婚礼落幕后,没有多久的停留,苏父便准备回老家。

亲戚们是在苏父的前一天就走了,苏父多留了一天。

短短几天的相处,看着女儿在陌生的城市有了落脚的归宿,纪未迟待人稳妥,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可真到要分别的时候,满心都是舍不得。

机场候机大厅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衬得离别更安静。

苏父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安检口外,双手紧紧攥着苏秋冉的手。

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迟迟不肯松开。

他忍着难过不停抬手蹭眼角,压着眼底的湿意,语气反反复复都是叮嘱。

“在这边好好过日子,好好跟人家相处,别闹脾气,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店里的生意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累了就歇歇,爸在家里一切都好,不用你惦记。”

苏秋冉点头应着,喉咙堵得发疼,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这一场虚假的婚礼,骗了最疼爱自己的父亲,让他欢喜以为自己从此有人庇护,可所有安稳都是演出来的假象。

一想到父亲带着宽慰返程老家,她心里的愧疚就停不下来。

安检广播反复播报登机提醒,催促着旅客入场。

苏父最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慢慢松开,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牵挂。

看着父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轮廓,苏秋冉积攒的情绪彻底垮了。

孤身一人留在这座偌大的城市,所有假装出来的坚强体面,在离别这一刻瓦解。

巨大的孤单裹着她,让她浑身发软,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茫然又无助。

身后不远处,纪未迟安静站着,全程沉默陪着她送别亲人。

情绪彻底失控的瞬间,苏秋冉脑子一片空白,完全顾不上所有分寸和界限,下意识转过身,往前半步,伸手抱住了身后的纪未迟。

她的肩膀微微颤动,是全然卸下防备的脆弱。

这一刻她忘了两人只是演戏的夫妻,只是单纯想要一个肩膀,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短短几秒的相拥,足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落地。

很快,苏秋冉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越界的举动,飞快松开环着他腰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巨大的尴尬让她无地自容,连耳后脖颈的皮肤都跟着发烫。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的神情,明明只是情绪上头的一时冲动,在清醒之后却显得格外唐突。

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纪未迟全程没有动作,只是安静伫立,没有拆穿她的失态。

这场仓促又突兀的拥抱,最后就在一片无声的尴尬里翻篇。

从机场回去之后,生活彻底回归正轨。

那场婚礼彻底翻篇,一切恢复成婚礼之前的状态。

苏秋冉沉下心,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工作里。

她每天早早出门,泡在工作室里忙活,专心调试香氛配比,反复打磨新品香型,还要对接线下实体店的合作订单,回复线上客户的咨询,整理产品样品,对接包装设计和货源供应链。

晚上还要抽空核对店铺账目,规划上新方案。日子被工作填得满,忙碌又充实,没有多余心思纠结别人的闲言碎语。

婚礼结束后的七八天里,她和纪未迟几乎零碰面。

两个人作息完美错开,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纪未迟每日早出晚归,要么清晨出门时她还在洗漱收拾,要么深夜归家时她早已回房休息。

偌大的房子始终安静冷清,两个人同住一个空间,却连碰面的机会都寥寥无几,彼此默契保持着最远的相处距离,互不打扰,各自生活。

这天傍晚,七点出头,天色还亮。

苏秋冉忙完一整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子返程,肚子空了一整天,饿得咕咕直叫,胃里隐隐泛着空落的酸胀。

一般情况下,她回去的晚,阿姨都会给她留晚饭,她直接在微波炉加热就行。

可今天她走到一个路边摊,闻着香喷喷的炒饭味,实在是受不住了,想吃点地摊,于是顺手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蛋炒饭打包带走。

推开家门,屋子里一片寂静,灯光只开了最暗的氛围灯带。

她下意识以为纪未迟还没有回来,心里彻底放松下来,卸下所有拘谨。

她换鞋进屋,将打包的炒饭放在餐桌之上,转身打开冰箱。

下层放着父亲从老家带来的罐装酸黄瓜和秘制剁椒,是她最爱的佐餐小菜,酸酸脆脆,解腻又开胃。

剁椒吃的还剩两罐,黄瓜也只剩两罐,其中一罐是满的,里面塞了七根小黄瓜,另一个玻璃罐里只剩下最后两根酸黄瓜。

苏秋冉直接把罐子拿出来,拧开,摆放在炒饭的边角,直接上手将黄瓜拿出来一根,又用勺子扒了一大口米饭,紧接着咬上一大口酸黄瓜。

清脆的口感在嘴里炸开,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酸甜爽口的味道压下了炒饭的油腻,也抚平了一整天工作的疲惫,她吃得格外满足。

她自己在外面买的酸黄瓜,没有父做出来的味儿。

就在她低头大口干饭,毫无形象咀嚼的时候,主卧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纪未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苏秋冉瞥见人影的瞬间,心里猛地一慌,嘴里的咀嚼动作都下意识停了下来。

那种习惯性的拘谨和做客般的局促涌上来。

她条件反射般快速把盘子里的酸黄瓜往碗底藏了藏,抬手抓起桌边的纸巾,飞快擦拭自己沾了汁水的手指,又急急忙忙伸手想去盖玻璃罐的盖子,要把罐子收起来,动作慌乱又笨拙。

纪未迟缓步走到客厅,看着她手忙脚乱,形同偷吃东西被抓包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

“你慌什么?”

他看得太多次了。

这个女人每次独自在家放松吃喝,只要撞见他,永远都是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明明是同样住在这套房子里的人,却永远自带疏离感,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他没有再理会手足无措的苏秋冉,径直走到冰箱跟前,抬手拉开柜门,随意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

苏秋冉看着他淡定的模样,心里默默平复情绪,暗自吐槽自己太过没出息。

对啊,她慌什么?

这也是她住的地方,吃自己带的小菜,吃自己买的晚饭,明明光明正大,根本没必要这么拘谨。

想通之后,她放松下来,不再刻意拘着自己,低头继续大口吃饭。

炒饭混着酸黄瓜,每一口都格外爽口,她咀嚼得认真,嘴里再次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纪未迟拧开矿泉水瓶盖,侧身站在冰箱旁,没有立刻回房,目光随意地落在她身上,安静看了她一会儿。

苏秋冉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身上,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抬头问:“你看什么?”

纪未迟视线平稳,语气淡淡的:“好吃吗?”

“好吃啊。”苏秋冉下意识应声,咽下嘴里的饭菜,格外真诚地开口,“特别脆,解腻,你要不要尝尝?冰箱里我还有一罐新的,没开封。”

纪未迟轻轻摇头,语气不变:“不用了。”

说完这句话,他拿着矿泉水,转身径直走回主卧,房门合上。

客厅恢复安静。

苏秋冉看着紧闭的房门,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要你还看,还问……”

明明不感兴趣,还要特意开口问一句,平白让她尴尬。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低头继续踏踏实实吃完自己的晚饭,把罐子里最后两根酸黄瓜吃得干干净净,连米饭都吃得一粒不剩。

……

另一边,紧闭房门的主卧里。

纪未迟抬手喝了一口微凉的矿泉水,冲淡了嘴里的干燥。

他坐在床边,周遭安静无人,脑海里不自觉回放刚刚客厅的画面。

她低着头,大口咬着酸黄瓜,脸颊微微鼓起,每一次咀嚼都带着清脆的声响,像一只偷偷囤粮,专心干饭的小仓鼠。

脑海里反复闪过这个鲜艳的画面,纪未迟垂着眼,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笑意藏得没有声息,可心底裂开了一点柔软的轻松。

……

第二天一早,苏秋冉准时到店。

店员夏燃重感冒发烧,只能请假居家休息。

店里一下子就空了下来,整间店铺只能苏秋冉一个人守着。

收拾货架、擦拭陈列台面的空档里,苏秋冉心里悄悄感慨。

好像真的如别人随口说的那样,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莫名带了几分好运在身上。

从前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额欠款,短短时日结清,再也不用被催账消息困扰,也不用熬夜焦虑回款缺口。

就连经营了许久,一直不温不火的香氛小店,近期客流和订单也肉眼可见的变好,不再是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窘迫状态,每天都有稳定盈利,回头客越来越多,线上咨询的客户也络绎不绝,终于跳出了从前的窘迫困顿,一步步往安稳的方向走。

她一边整理香薰摆件,一边暗自踏实,认认真真打理着自己的小店,心里盘算着后续上新和拓客的计划。

忙活到正午,街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玻璃店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清脆的开门铃声响了一声。

苏秋冉习惯性扬起温和的笑意,嘴里刚要吐出“欢迎光临”,抬眼的瞬间,话便顿在了嘴边。

门口站着的女人,一身亮眼时髦的穿搭,宽檐遮阳帽压着眉眼,细高跟踩着地面,挎着大牌皮质包包,短款牛仔裤衬得身形张扬。

这副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

是当初堵在纪未迟公司楼下,特意来找过她的蒋薇。

时隔多日再见,对方依旧是一身矜贵张扬的模样,自带居高临下的气场。

苏秋冉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诧异,依旧维持着开店待客的职业素养:“欢迎光临。”

蒋薇踩着高跟鞋走到柜台前,停下脚步,目光在苏秋冉身上扫了一圈。

她今日穿着店里统的粉色西装工作制服,内搭干净的白色衬衫,长发全部盘起,露出脖颈线条,化了清爽素净的妆容,和蒋薇的张扬明艳形成了鲜明对比。

打量完毕,蒋薇才开口:“我有事跟你谈谈,我们找个安静地方坐吧。”

苏秋冉的态度依旧客气从容:“不好意思,我员工今天请假,店里只有我一个人,走不开。您如果有事,不妨直接联系纪未迟。”

她不想和对方产生任何无谓纠葛,能避开就避开,没必要给自己徒增麻烦。

蒋薇根本懒得跟她迂回废话,视线一转,随意扫过柜台和货架上陈列的产品,抬手快速指点起来。

手指起落极快,从香水、香薰蜡烛,到洗护套装,香氛喷雾,一口气点了三十多个。

“这些,还有这些,全部给我包起来。”

苏秋冉皱起眉头,看着她随意指点的架势,提醒:“这么多产品,您一个人用不完,没必要一次性囤这么多。”

蒋薇闻言勾了勾唇角,笑意里满是轻慢:“现在开店做生意,顾客挑选商品还要被店主指手画脚?我帮你冲一波营业额,你反倒不乐意?”

这话堵得人无话可说。

苏秋冉心里转念一想,做生意本就是开门迎客,顾客愿意消费,她没必要跟钱过不去,更没必要为了无谓的赌气损失订单。

她不再多言,默默拿起侧边的收纳小筐,走到货架旁,将蒋薇点过的产品取下。

不止对方指过的款式,她顺手把同系列的热门搭配款也一并规整收纳,全都放进筐中。

回到柜台,她有条不紊地打包,每一瓶香水都用防震泡沫仔细包裹,香薰蜡烛和玻璃器皿单独装盒,洗护套装分类装好,大大小小的礼盒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最后分装成好几个精致的手提购物袋,堆在台面。

全部整理妥当,苏秋冉核对完收银系统,抬头报出价格:“您好,所有产品合计一万九千六百五十元,收你一九千六百块就行。”

“不用,我不在乎这个零头,只有你这种人会在意。”蒋薇随手从包里抽出一张黑卡,夹着递到她面前,动作随意。

苏秋冉也没多说,按照原价刷卡交易,手机弹出收款提示的那一刻,苏秋冉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实打实的订单入账,真踏实。

蒋薇看着她收好机器,淡淡开口:“现在,总能关店聊聊了吧,你一天也卖不了这么多。”

苏秋冉心里依旧带着几分谨慎,迟疑着问了一句:“您该不会付完款,转头就大批量退货吧?”

她开店许久,见过不少恶意刷单,买完即退的套路,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蒋薇抬眼扫了一圈店内的监控摄像头,语气带着十足底气:“这里有监控吧?我既然付钱,就没想过退货。我有的是钱,一瓶香水的钱就抵今天买的所有的商品,没必要折腾这点小事消遣你。”

话说到这份上,苏秋冉彻底放下顾虑。

她按下门锁,暂时关闭店铺营业,抬手取下门口的营业挂牌,转头看向蒋薇:“我给你半个小时,隔壁有咖啡厅,我们去那边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铺,到她隔壁环境安静的咖啡厅,选了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

落地窗外阳光明媚,室内安静松弛,却掩不住两人之间微妙的对峙感。

蒋薇从坐下开始,目光就没停过,一直细细打量苏秋冉。

苏秋冉率先打破沉默:“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如果是想来跟我示威,嘲讽我攀高枝,配不上纪未迟,你直接说就好,我听着。”

她听过太多类似的闲言碎语,婚礼上贵妇的嘲讽,别人的暗自揣测。

蒋薇轻笑一声:“骂你没有任何意义。我今天来,只是实话实说。在纪家长辈眼里,你确实是最合适的新娘子。”

苏秋冉眉心微蹙,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你看着懂事、温顺、安分,没有锋芒,是老一辈最喜欢的那种女孩子,扔到古代,都是一个贤妻良母。”蒋薇语气轻飘飘的,字字句句都带着贬低,“黯淡、乖巧,站在男人身边,永远都是最合适的挂件,把爱凌驾在自我意志上,格外省心。”

这话带着极强的羞辱感。

苏秋冉手指轻轻收拢,落在膝盖上,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笑意:“不知道你看了多少著作,才能说出这么时髦的话,但我认为,爱本来就是一种自我意志,路人的定义只是一种闲话,一边嘲笑别人没自我,一边向对方灌输他们的自我。不过没办法,嘴在别人身上,怎么想都随便,你开心就好。”

蒋薇怒道:“我不是路人,我是这段关系的深度参与者,他的父母非常满意我,不信你去问问。”

苏秋冉:“真棒,你为了喜欢的人找我说这种话,这就是你自我意志的体现,你没有故意压制,很好。他是我的挚爱,我要嫁给他,这就是我。”

蒋薇听到她把话给堵回来了,心里一阵气恼,继续道:“你不用跟我装模作样。你老实说,你和未迟是不是提前商量好,领证结婚,专门用来应付家里长辈的?你只要跟我说实话,我可以给钱补偿你。”

这句话彻底触碰到了底线。

她和纪未迟的契约婚姻,是两人之间的约定,有最基本的契约精神约束,她不会为了钱财泄密,更不会做背信的事。

苏秋冉压下心底的火气,抬眼看向蒋薇:“我先生足够优秀,有喜欢他的人再正常不过,足以证明你眼光不差。而我,如你所说,乖巧懂事,贤妻良母,重视感情,讨长辈喜欢,这不是什么丢人的女人特质,我不需要为此解释,也不为此觉得羞耻。”

她微微前倾身体,眼神坦荡:“这个世界总要有人做温和的背景,才能衬出别人的耀眼张扬。多亏了宇宙黑暗,那些自诩太阳的人才能发光,否则他们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我乖巧黯淡,你锋芒耀眼,挺好。”

几句话不软不硬,怼了回去。

蒋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有几分急躁:“我和纪未迟是青梅竹马,初中、高中、大学全程同窗,而且门当户对。我父亲是……”

“我不在乎。”苏秋冉直接出声打断,“你父亲再厉害,与我无关。你心里觉得不平衡,自己和纪未迟才是天造地设,那你大可直接去找他,没必要纠缠我。”

她顺势轻笑一声,戏谑道:“既然你说我见钱眼开,你要是不甘心,就出价一亿,我立刻配合。”

蒋薇被她直白的态度气笑了,眼底满是轻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你这种女人,连十万块都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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