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正堂的门,高家人已经全部到齐了。
这是兰君第一次见到高翎的父亲,他和师祖长得很像,但神情和师祖完全不同。
师祖总是笑呵呵的,高员外坐在那里,一脸不苟言笑的严肃样子。
高夫人朝着兰君笑了笑,又瞪了高员外一眼,几位姨娘坐在一边,神色各异。
高亦恒没什么表情,高亦嵘冲她挥了挥手,还有一个小女孩,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她,应该就是高家最小的女儿。
兰君理了理头上的发髻和步摇,走到正堂中央。
她低头道:“高员外好,高夫人好,各位姨娘好。”
高翎紧跟在兰君身后进门,和各位长辈问了好。
高员外问道:“回来了?”
“是,回来看看。”高翎说道,“兰君说要来拜见各位长辈,趁着还没过年,我和她一起来了,爷爷也来了。”
气氛有些凝滞,兰君低头看着鞋尖。
他问道:“你不在家过年?”
高翎说道:“我去跟岳父岳母一起过,他们二位从来不给我脸色。”
听了这话,高员外冷哼一声。
他说道:“你那意思,就是她要不打算来,你也没打算回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这次回来,我也有事要和您商量。”高翎说道,“人您也见了,没什么事,我就带她去休息了,已经戌正了,她坐了一天马车也累了,有话明天再聊吧。”
高员外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话要说。”
高翎杵在原地,看了看兰君的脸色。
兰君在袖子下偷偷和他摆手,让他先走。
高员外问道:“怎么,这大庭广众的,你还怕我把她吃了?”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高翎说道,“那你们先聊吧,我去安置爷爷了。”
门一关,香炉里的青烟颤动了一下。
兰君伫立在正堂中央,目光低垂,一时间没人开口。
高员外问道:“多大了?”
兰君回道:“我是卯年冬天生的,刚及笄不久。”
他又问道:“永宁县那位击鼓鸣冤的沈姑娘就是你,没错吧?”
兰君答道:“是我,家门不幸,长辈不慈,我被逼无奈,就去击鼓了。”
空气静默下来,兰君还是一动不动。
高员外问道:“你家几口人,都在做什么?有什么田产铺面没有?”
“家里四口人,有八十亩水田,六亩开垦过的荒田,我爹娘和哥哥在开腌菜铺,七宝镇上一家,永宁县一家。”兰君答道,“我自己在县城开绣坊,和我姐夫一起。”
她低着头,感受到对面传来审视的目光。
高员外说道:“那你挺能张罗啊,还没及笄就敢跑到离家二十几里的地方开绣坊。”
“员外过誉了,您既然同意我和高翎的亲事,想必您对我家的情况已经有所了解。”兰君说道,“我家以前只是普通农户,后来我爹腿瘸了种不了田,我娘以前在村里做厨娘,只能赚个针头线脑的钱,养不了家,所以我和哥哥出来讨生活,都是被逼无奈的。”
高员外问道:“你的绣坊经营得如何了?”
“在县城里算有些规模,但不算数一数二的,等过了年,我还有些新的打算。”兰君答道,“我自己开绣坊赚的钱就能养活一家人,生活上没什么问题。”
兰君还是低着头,余光扫到高夫人又瞪了高员外一眼。
高员外咳了一声,又开了口。
他问道:“我听说你总在临州城外的马球场里跑马,还跟着那些富家子弟一起打马球,春天还要办马球赛,有这事吗?”
兰君答道:“有,是文知县的三女儿带着我一起去的,我和她也算亲戚,平时经常一起玩。”
“你既然和高翎定了亲,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们家的脸面。”高员外说道,“抛头露面打马球,太不成体统。”
兰君默默腹诽,但不想当面顶撞高员外,想着先糊弄过去。
还没开口,高夫人先说话了。
“打马球怎么了?你看看城里的那些贵女,一个个脸色苍白如纸,弱不禁风的样子,你觉得那样好看?”高夫人说道,“你问完没有,问完了让她歇着吧,你不累人家还不累吗?”
高员外瞥了高夫人一眼,又不吭声了。
高夫人问道:“兰君,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让小厨房给你做。”
兰君说道:“不用了夫人,我吃些糕饼就行了。”
“忍冬,你带着她去安置吧。”高夫人吩咐道,“你去小厨房要几个好菜,快去。”
忍冬拉着兰君出去,冷风迎面袭来,兰君长舒了口气。
忍冬笑道:“姑娘,是不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兰君小声道:“我坐了一天马车,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可算能歇着了。”
“客房都收拾好了,我带您过去。”忍冬说道,“姑爷要和您一起吃晚饭,已经在客房等着了。”
走上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回廊,兰君拉了拉忍冬的手。
兰君说道:“忍冬,你不是高府的家生子吗?其实我不用伺候了,你拿着那些吃的去找你爹娘吧,初五再回村。”
“没事,我爹娘也在高府住,白天我还是跟着您,晚上再回爹娘身边。”忍冬说道,“快走吧,等会儿姑爷等急了。”
兰君笑了起来,牵着忍冬的手穿过漫长的回廊。
进了门,兰君直接仰倒在床上。
她把头顶的那些簪子钗子和步摇全都拔下来,闭着眼睛小憩,高翎坐在桌前笑她。
兰君嘟囔道:“坐了一天马车,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下次我要骑马来。”
“下次?”高翎问道,“下次别来了,或者趁着我爹不在家的时候来,省着他盘问你,让我三弟给咱俩通风报信。”
兰君坐起来,把鹤氅脱下来放到一旁,托着脸在桌前发呆。
她问道:“你爹怎么有那么多妾啊,我刚才没仔细看,大概有五个吧?”
高翎说道:“他就喜欢美妾,我一个当儿子的,总不能和他说,让他端正作风,别纳那么多妾室。”
兰君没忍住,侧过头大笑起来。
“我爷爷从临州回到七宝镇生活,也有这个原因。”他说道,“庶母们吵得爷爷头疼,他本来在这儿就住不惯,和我爹也处不来,看不上我爹的做派,直接回去了。”
正聊着,有个小孩悄悄推开一道门缝,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
高翎看见,招手喊她过来。
他喊道:“小米,你不是盼着大嫂来吗?过来呀。”
兰君冲她招了招手,小米有些忸怩,还是走过来了。
他问道:“小米,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小米说道,“大嫂好。”
兰君思索道:“我还不是你的大嫂,因为我和你哥还没有成亲呢,你先叫兰君姐吧,怎么样?”
小米扑闪着眼睛,扭过头看了兰君一眼,从她腿上跳了下来,朝着高翎去了。
他说道:“兰君姐给你带了礼物,你出去看看吧。”
小米坐在高翎腿上,又偷瞄了兰君一眼。
高翎把她放到地上,小米翻腾着小腿,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
兰君好奇道:“为什么叫小米啊?”
“我娘生她的时候已经三十五岁了,生完她以后,身体非常虚弱。”高翎解释道,“小米给产妇补身体最好,所以家里人每天都煮小米粥给她喝,连带着我们从早到晚都是小米粥,所以就叫小米了。”
忍冬端着菜进来,一道一道地摆上来。
“杏酪蒸羔羊肉,莼菜鱼羹,醋熘白菜,腊八粥。”忍冬说道,“姑娘慢吃,姑爷慢吃,奴婢去休息了。”
兰君和忍冬挥挥手,她笑着走了。
兰君问道:“爷爷不吃吗?”
“爷爷说太晚了,吃了不消化。”高翎说道,“我刚才叫他,他也不来。”
兰君夹了口白菜,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她好奇道:“那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呢?”
“我爹啊,他本来想的是高屋建瓴的瓴,但那个字太生僻。”高翎问道,“你呢,名字是谁给取的?”
兰君笑道:“是沈县丞取的,我家族谱上有字辈,我出生时他刚开蒙,蒙学的先生刚讲完花中四君子,我爹让他想想名字怎么起,所以我叫兰君,哥哥叫竹君。”
正聊着,小米穿着那件披风,拎着那盒糕饼又回来了。
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挪到兰君旁边,又瞄了两眼。
高翎问道:“小米,兰君姐送了你新衣,你要说什么?”
兰君笑眯眯地看过去,小米和她对上眼神,笑着别过头去。
小米小声道:“谢谢兰君姐。”
“不用客气。”兰君笑道,“你喜欢吃哪个糕饼,下次我再买给你。”
小米捏着块狮蛮栗糕,慢慢悠悠地嚼。
“我娘根本不给她买糕饼,怕她吃了糕饼就不吃饭了。”高翎说道,“小米,兰君姐给你买了一大盒糕饼,开心吗?”
小米抿着嘴笑,又拆开盒子,精心挑选了一块。
兰君悄声道:“我怎么看你二弟有些不高兴啊?”
高翎说道:“他马上就要相亲了,能高兴吗?”
“啊?”兰君惊讶道,“跟谁相亲啊,是像李家人那样的相亲宴吗?”
小米忽然大声道:“是!”
“哎哟,吓我一跳。”兰君捂着胸口道,“小米,你二哥要跟谁相亲啊?”
小米思索道:“就是大姐姐,没见过呀。”
兰君看向对面,高翎也摇摇头。
他小声道:“我爹想跟官老爷结亲,后来黄了,你也知道。”
兰君喝了口粥,一脸若无其事。
“知道。”兰君说道,“高大公子是定过两次亲的人了,这我能不知道吗?”
听了这话,高翎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
“能不能不要戳我痛处?”他说道,“我爹现在已经把主意打到我二弟身上了,也可能是三弟,总之他俩都得去。”
兰君喝了口粥,又思索起来。
简单洗漱完,又换上寝衣,兰君直接缩进被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梆子声,慢慢睡着了。
虽然赶路很累,但兰君醒得比平时更早一些。
等到兰君梳妆完时,卯正刚过。
走到正堂时,全家人都到齐了,正准备吃早餐。
兰君走到高翎身边坐下,瞪了他一眼。
高员外说道:“沈姑娘。”
兰君回神道:“啊,员外请说。”
“今天府中有答岁宴,午后开席,还聘请了四司六局。”高员外说道,“你帮着夫人忙活忙活吧,家中妾室办事毛毛躁躁,我怕夫人一个人操持不过来。”
兰君点头道:“好,员外放心。”
她低下头,高翎刚想凑上前说话。
“高翎。”高员外说道,“你不是有话和我说吗?上午有空,有话就说吧,快点吃。”
她瞥了他一眼,他有些不情不愿,她低着头,把脸埋在碗里偷笑。
吃了早饭,兰君和高夫人出了正堂的门,一起往后院走。
高夫人说道:“你送来的年礼我看到了,真是劳你破费。”
“不用客气了,夫人。”兰君说道,“绣坊开得还不错,我爹娘把绣坊的收入都给我了,我也不用给家里,手头也很松快。”
和高夫人在一起,兰君觉得比面对高员外轻松多了,她看着自己新做的绣花鞋面,心情雀跃起来。
两人走在回廊下,她侧过头看向园中,园中种满了梅花。
高夫人问道:“你喜欢梅花吗?”
“我?”兰君笑道,“我什么花都喜欢,漂亮的就喜欢。”
高夫人说道:“那回头让高翎找个白瓷瓶,再折几支梅花送你。”
兰君瞄了高夫人一眼,只见高夫人神色如常,身后的女使们低声笑起来,兰君实在是有些窘迫。
高夫人说道:“兰君,你去帮着帐设司布置场地可以吗?”
说是帮着布置,也就是和小米坐在一旁吃糕饼,再监督着帐设司的人干活,帮着拿个主意。
吃了快一上午,前堂和后院都布置完了,兰君也吃累了。
正准备回房睡一会儿,高家父子几个从书房里出来了,高翎远远朝着兰君招了招手。
兰君提起鹤氅走过去,高翎拉住她的手。
他说道:“爹,该布置的布置得差不多了,距离开席还有一会儿,我还有话和兰君说。”
高员外没理他,领着两个儿子走了。
兰君一脸不明所以,抬头看着高翎。
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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