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卯时,程家花厅已经挤满了来说亲的媒人,显然,都是冲着程熙来的。

饶是待客经验丰富的翁总管也险些应付不过来,这帮媒人实在是难缠,都把程家大公子当成到嘴的肥肉,谁都想着促成这开年“一大单”。

翁祖元深知,这些媒人不仅不能驱赶,还得好言好语好茶好点心招待着,她们的那张巧嘴可比沙场上的千军万马还要厉害,真正地杀人不见血。

“呦,都什么时辰了,我说贵府的主母大人怎么还不出来见客?怎么着,这是看不起咱们这几个老婆子?”

“是啊,茶都喝两轮了,程家规矩真是大,比知府家都讲究,今儿咱们姐几个可真是开了眼了。”

“人家儿子如今是榜眼了,眼界怕是高到天上去了,没准正卯着京里的大户人家呢!想来是看不上老家的小门小户了。”

翁总管连连赔笑,亲自为媒人们添茶倒水,好话说尽了,脸也笑僵了,又派人三请四请老夫人,均无回音。

“实在是对不住了,夫人前段日子病了,身子一直未见好不便出来见客,我这就去请老爷来。”

翁祖元硬撑了一段时间,程家老爷带着五姨娘出来应客,花厅沸腾方止。

千呼万唤全不理,程老夫人正坐在香云堂院子里的躺椅上悠哉地晒着太阳。

吴嬷嬷在一旁劝道:“夫人,听说花厅那边老爷和五姨娘去见客了,您真不去吗?奴婢怕,要是传出去,外人会以为程府是五姨娘说了算。”

“她想显摆就显摆呗,一帮碎嘴的老虔婆,谁爱见谁去见,我算是看明白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万般皆是命,何必非要争强好胜,何必非要费尽心机,不如在院子里晒晒日头,图个清净。”

吴嬷嬷道:“夫人这是觉得,大少爷的婚事谁都做不了主?”

程老夫人眯着眼睛,笑道:“难道不是吗?他那个性子你不知道?如今又考中进士更是独断专行,他的亲事除了他自己,谁也插不上半句话,咱们就别瞎凑热闹了!”

吴嬷嬷有些忧心,“夫人,您真一点也不过问吗?万一,奴婢是觉得万一,万一有天大少爷看上了画舫里的小伶儿,那时该怎么办?”

程老夫人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睁开眼睛直直看着吴嬷嬷。

吴嬷嬷立即改口:“是奴婢胡思乱想了,大少爷是守正的读书人,平日里一心读书,哪也不出去。就算偶尔出门,遇到姑娘了也不多瞧一眼。程家最洁身自好的就是大少爷了,是奴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程老夫人还是放心不下,“快去派人到芝兰轩瞧瞧,大少爷在干什么,是在家还是出去见客了,要是去见客就打听打听去了哪里,可有人跟着,是谁跟着?”

一把年纪了,程老夫人还能不清楚男人是什么德行,要说考中功名之前能老实,一心读书管住自己,这没什么稀奇。关键是要看考中功名之后,这可就没人说得准了。

没一会儿,下人跑着回来回话,程老夫人听得极为认真。

“回夫人的话,大少爷在芝兰轩读书。”

“读的是什么书?”程老夫人立刻问道。

下人摇摇头:“奴婢不识字,看不懂,也听不懂。”

“快,再派一个识文断字的丫头去看看大少爷究竟在读什么?”

这世上的书种类颇多,有正经备考科举的书,自然也有不正经的书,像什么男欢女爱私相授受的禁书,公子和名妓缠缠绵绵的话本子,压箱底的避火图,总之,什么样的书都有,不能不留个心眼。

又过了一会,丫鬟应如来报:“回夫人,大少爷读的是漕运改革的书,奴婢借送点心的由头特意上前瞧过,大少爷读得很认真,书上全是批注。”

“除了书上的东西,他可有说些什么?”

应如想了想,道:“有,他时不时跟身旁研墨的丫头说话,一会说墨浓了,一会又说墨淡了,那丫头没办法,只得拿两个砚台两个墨条来,两手各研一块,左手研得浓,右手研得淡,熙少爷在一旁看笑了,说她在糟蹋好墨。”

程老夫人问道:“我是说,接连派人去了两趟,他可有说我什么?”

“少爷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应如觉得,熙少爷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香云堂的人来干什么,只是,这句话她不敢说出来。

程老夫人彻底放下心来了,在她看来,程熙一点也不过问,是问心无愧,如此坦坦荡荡,看来熙儿那边不会出什么乱子。

心下一松,程老夫人躺回躺椅上,继续晒着太阳,吴嬷嬷为她打扇。

安逸使人生困,程老夫人渐渐在躺椅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这段日子也是一直闭门不出。

考中进士的那个儿子喜欢读书倒还说得过去,但是,连个举人都没考中的穆儿,打死她都不会信,他会在家里老老实实读书。

一想到此,程老夫人猛然惊醒,“快,派人去碧云轩看看,穆儿现在在做什么?”

应如听令,立马跑去了碧云轩。吴嬷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良久说不出话来,只是扇子越打越慢,好在程老夫人忧心如焚,什么也没注意到。

过了好一会,应如来回话,说五少爷在书屋作画。

“就只是作画,没干其他事?”程老夫人问道。

应如不明白,都作画了还能干什么其他事?难不成还能一边散步溜达一边作画,一边吃东西一边作画?

“回夫人,五少爷只是低头作画,什么也没干。”

“画的是什么?”

“竹子。”

“他就没问你突然跑过去有什么事吗?”

“五少爷问了,问了您的身体如何了?近日睡得好吗吃得好吗?夫人,少爷很关心您的身体,也以为您派我过去是关心他的近况,”

吴嬷嬷在一旁夸赞道:“夫人,五公子素来爱丹青,他喜欢作画也擅于作画,连陈先生都夸他画工了得。”

程老夫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一块石头不知不觉悬了起来,她一直听陈君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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