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二十三点四十分。
沈柚盯着那一行字,没有伸手。
魏建国的转运凭证上也是这个时间。
短发女孩的手机在车厢里忽然跳到了这个时间。
现在,一张刚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事故登记表,连受理时间都已经填好了。
乔素把笔放在表格旁边。
“登记。”
沈柚低头看了一遍。
表格分成两栏,左边印着“既有记录”,右边是“当事人补充”。左栏的事项编号、接收地点都空着,只有受理时间已经盖好。右栏则依次要求填写本次异常发生的位置、经过和目前状态。
最下面的签字说明,与刚才的查询单不一样。
本人确认所补充内容属实。
沈柚用指尖压住纸边,问:“左边这个时间,不需要我确认?”
“不属于补充内容。”
“为什么是昨天?”
乔素的视线落在受理时间上。
“既有事项沿用原受理时间。”
“可我们今天才上车。”
“写右边。”
她把表格往前推了半寸。
沈柚没有继续追问。
对方说得很清楚:这不是一张全新的事故表,而是对某件已经存在的事进行补充。
那件事什么时候发生,为什么有她,暂时都不知道。
至少她可以不承认昨天的时间。
她拿起笔,先在“本次异常发生位置”里写下:新桥临时停靠点前方隧道,末班列车内。
时间写到一半,又停下来。
手机显示二十三点三十多分,别人的手机却变过。她把“二十三点”划掉,在旁边补了一句:
具体时刻待核,发生于本人本次上车后。
身侧传来急促的喘气声。
赤脚青年还扶着立柱,一遍遍翻手机。
“有的,我手机里肯定有。”
他点开一个页面,又退出来,指尖快得有些失控。
“我刚才还记得……身份证,我拍过身份证……”
沈柚没有抬头。
她现在帮不上他。
她连自己被写成什么,都还没弄明白。
笔尖落下。
“本人在车厢中发现与本人姓名相同的遗失物品保管签,未申请认领。本人目前意识清醒,可以自主行动,仍被困于异常列车及停靠站内,未到达安全地点。”
写完,她逐字检查了一遍。
没有写“我就是遗失物品”。
也没有把魏建国的事情写进自己的经历里。她看见了他消失,但那张转运凭证并不在她手上,姓名也是从别人纸上看到的,不能用来代替自己的证据。
她将笔移到签名处。
沈柚。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
什么也没发生。
纸没有渗血,窗后的人也没有忽然改变表情。
乔素收走表格。
“现有凭证。”
沈柚打开背包,将里面那张硬纸牌翻出来,连同系着封签的提手一起放到窗台上。
“只查验,不办理认领。”
乔素看了她一眼。
“封签不要拆。”
她拿起一支小手电,对着纸牌侧面照过去。
光不是落在字上,而是沿纸层慢慢移动。
沈柚这才看见,硬纸牌的断面里夹着一条极细的蓝线,靠近打孔的位置,还有半枚被绳结挡住的号码。
乔素用笔帽拨开绳结,没有扯断封签。
“七四一六。”
她把数字写进左栏,拉过桌上的登记簿。
翻页声很轻。
远处,列车广播又响了一次。
“距离终点到达,六分钟。”
沈柚背上的汗凉透了。
“这边要多久?”
“看能不能找到。”
乔素没有抬头。
“要是找不到呢?”
“按现有记录转送。”
沈柚看向站台上的行李车。
儿童书包垂在车沿,一只侧袋翻了出来。黑色塑料袋压着旧外套,袋口扎得很紧,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现有记录。
她是未认领物品。
终点站不受理身份变更。
如果她到了那里,仍然是这个状态,会被送到什么地方?
她把视线收回来,强迫自己只看眼前正在翻动的纸页。
乔素的手指并不苍白。
指节有些粗,右手虎口贴着一小块旧创可贴。纸边划过伤口时,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会疼。
这不足以证明她值得信任,却让沈柚第一次真切意识到,玻璃后面可能也是一个人。
“找到了。”
乔素抽出一张薄薄的夹页。
沈柚立刻俯身。
夹页上只有几行转交记录。
物品编号:七四一六。
来源:新桥区段事故临时移交。
原始类别:人员随身携带物。
现有类别:未认领物品。
关联人员:缺失。
沈柚盯住倒数第二行。
“原来是随身携带物?”
“移交记录如此。”
“那物品本来是什么?”
“本窗口没有原始清单。”
“是谁改成现在这样的?”
“本窗口没有更改记录。”
她每说一句,乔素就答一句,语气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安慰。
沈柚看向自己的背包。
一只用了两年的深灰色双肩包,拉链头被她用细绳重新绑过,侧袋有一道自己缝的口子。
她第一次觉得,那只包离自己很远。
原本登记的,可能真的是背包。
某个环节里,关联人员消失了,人员的姓名却被填进物品名称。
如果是这样,问题就不在她是否回答认领。
在乘务员问她之前,错误已经发生了。
“我能看原始清单吗?”
“前往事故转接点。”
乔素在补充表右上角盖了一枚章。
待核。
随后,她把表格下面的窄条撕下来,递出窗口。
“保留回执。下车查验用。”
沈柚接住。
窄条上写着:
未结事项已登记,原状态待核。
办理地点:临江事故转接点。
下面有一个与纸牌相同的编号。
没有“允许离站”,也没有“停止转运”。
她问:“拿着这个,能不去终点吗?”
乔素将夹页收回去。
“这是登记回执。”
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结案证明。”
沈柚捏着薄纸,指尖发紧。
她没有脱险。
她只是找到了下一处可能解决问题的地方。
“临江是下一站?”
“下一停靠点。”
“下车以后,这趟车还要继续坐吗?”
乔素抬眼看她。
“没有办完的事,留在该办事的地方。”
沈柚一怔。
“车不会等你。”
这句话说完,乔素把新表格推向短发女孩。
“下一位。”
沈柚退到旁边,重新看了一遍回执。
终点到达时间不会因为停站顺延。
但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说,所有人都必须坐到终点。
她从看见倒计时开始,就一直想着怎样在十二分钟里把事情办完,然后随车离开。实际上,列车本身正在把他们送往危险的地方。
要做的可能是及时下车。
但下车也不是随便找个出口。
赤脚青年就是眼前的结果。
短发女孩从帆布袋里抽出凭证,放到窗台上。
她没有马上填字,而是先看签名说明,又抬头问了与沈柚相同的问题。
沈柚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她没有因为别人签过,就不看了。
身后的风衣女人也在低头检查自己的东西。
她找到一张黄色凭证,脸色变了,随即把它捏在掌心,站到短发女孩后面。
赤脚青年却忽然冲了过来。
“先帮我查!”
他用胳膊挤开风衣女人,将手机塞到窗口前。
“照片在这儿!名字糊了,你看,只有名字糊了!”
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片。
头像清楚,数字清楚。
姓名的位置,覆盖着一道淡灰色的横痕。
不是马赛克,更像湿纸上的墨被人用手指擦掉了。
乔素扫了一眼。
“现有凭证。”
“我没有那个!”
“没有凭证,无法核对。”
青年猛地转头,看向沈柚。
“你刚才不是也没有票?你拿什么查的?”
“我有保管签。”
“给我看看。”
沈柚把背包往身后收了一点。
“上面的编号只对应我。”
“我就看一眼!”
他的手伸了过来。
沈柚后退,避开他的手,声音沉下来。
“别碰。”
青年愣了一下,眼睛开始发红。
“你明明知道出去会这样,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出口?”
“因为我先看了窗口上的业务范围。”
沈柚指向那张纸。
“它在那里。你现在需要查的是自己的记录,抢我的没有用。”
青年喘着气,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口。
似乎直到这时,他才看见“不办理乘客离站业务”几个字。
沈柚没有等他继续争辩,绕到窗台另一侧。
她的心还跳得很快,甚至有一点后怕。
对方比她高,刚才真要动手,她未必躲得开第二次。
她把手机和回执分别放进左右裤袋,拉好背包。这样即使包出了问题,也不至于把刚拿到的东西一起丢掉。
短发女孩已经填完表。
沈柚看见她在签名栏写下两个字。
陶然。
女孩收笔时,像确认什么似的,在嘴里很轻地念了一遍。
“陶然。”
乔素核对完凭证,给了她另一张回执。
“不是同一类错误。”
沈柚抬起头。
乔素将陶然的黄色凭证推回去。
“你申请核对的是转运对象的生存状态。到转接点,走人员查验窗口。”
陶然看了沈柚一眼。
“那我们不能一起?”
“可以同行。不能代办。”
沈柚把这句话记住。
她刚才险些又把两个看起来相似的问题,当成完全一样的问题了。
同一节车厢,相同的目的地,不代表每个人都能用同一个办法离开。
“下一位。”
风衣女人立刻递出自己的凭证。
赤脚青年站在旁边,终于想起什么,开始翻衣服口袋。
他先摸外套,再摸裤袋,动作越来越快。
一张黄色纸片从手机壳后面滑落下来。
纸片刚露出边角,他就像抓住救命绳一样把它抽出来。
“有了!我有了!”
他朝窗口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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