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恕给的两日,到了。
可王熙凤这两日里真正睡不着的,不是甄恕那半块玉佩,是另一件她压在心底、不敢细想的事——尤二姐。
前世,尤二姐是点着她葬衣的那根火柴。不,比火柴还烈——是浇在她身上的那一桶油。她把尤二姐赚进大观园,一杯毒药了了性命,贾琏恨她入骨;等她倒台的时候,贾琏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替她说。尤二姐的事,是她这辈子洗不掉的血手,也是贾琏头一个起了休她的心的由头。
这一世,尤二姐还没进京。可她知道,贾琏在外头早就不安分了。前世这个时候,贾琏已经在打尤家二姨儿的主意——只等她一步错,那外室就能名正言顺地抬进门。
她不能重蹈覆辙。可她眼下腾不出手来管贾琏的事——甄恕的刀架在脖子上,贾珍的眼睛盯着她,王夫人的钉子藏在她身边。她得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这两日她一步都没迈出荣国府,把省亲的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元春娘娘封妃,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旨意下来那天阖府上下欢天喜地,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账房里把那笔省亲的账算了一遍又一遍。
省亲是要花大钱的。修园子、置摆设、买戏班子、备赏赐——哪一样不是金山银山地往水里扔?前世这一场省亲把贾府的老底掏空了大半。她前世还跟着一块儿高兴跟着一块儿忙,以为这是泼天的富贵。如今她坐在账房里算一笔心就沉一分:这些银子花出去是连个水漂都听不见的。
她算着算着忽然笑了笑。笑自己前世怎么会把这场败家的排场当成天大的体面。
她让平儿去回了话:二奶奶这两日身子不适,劳甄二爷再宽限几日。话是软话事是硬事——她这一手拖字诀不是怕了甄恕,是要把火先烧到贾珍那边去。她转头就叫焦大把"有人拿着半块玉佩来讨甄家五年前的银子"这句话原原本本漏给了宁国府的赖升媳妇。
焦大办这事最合适。他是宁国府的人,嘴又碎,他说出来的话没人会疑心是凤奶奶教的。他这两日在祠堂边上喝了酒,逢人就说"外头来了个金陵客,拿着半块玉佩说是认得咱们府里的人"——说着说着这话就传到了赖升媳妇耳朵里。
王熙凤坐在屋里听着平儿学焦大那醉醺醺的腔调,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这一手是把自己从火上挪到了一边——让贾珍去听、去急、去坐不住。可她心里也清楚这把火她放得不稳。万一焦大那张嘴醉得没个把门,把"凤奶奶教的"也秃噜出来,那她这步棋就成了挑唆两府的祸首。她赌的是焦大对她那点掏心掏肺的感激;可感激这种东西能不能堵得住一个醉鬼的嘴,她心里并没有十足的底。
果然,第二日一早贾珍就来了荣国府。
他来得比凤姐想的还急。前脚门房来报后脚他衣裳都没换整齐就进了二门。王熙凤隔着窗看见他一路走得急,袍角都带起风,心里就有了数:这两日甄恕那边怕是又给贾珍递了话。贾珍是慌了才一大早登门。
这次他不绕弯子,进门就压着嗓子:"凤丫头,甄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王熙凤正在理账,头也不抬:"珍大哥说什么?妹妹听不懂。"
"别装糊涂。"贾珍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敲着桌面,"那半块玉佩,甄家来人了,要讨当年的银子。这事瞒不住,早晚捅到老太太跟前——捅到老太太跟前还好,要捅到外头去,宁国府吃不了兜着走。"
王熙凤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珍大哥要妹妹怎么处置?"
"你点子多。"贾珍道,"银子我不赖——可那笔银子当年进的是公账,我贾珍可没独吞。如今甄家来讨,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出。"
王熙凤笑了:"珍大哥这话就不对了。公账是公账,地窖是地窖。当年那批'暗银'走的可是珍大哥的私路——赖升埋的,钥匙在赖升媳妇手里。这账算不到公中头上。"
贾珍脸色一变:"你——"
"妹妹是协理不是包办。"王熙凤慢条斯理地合上账本,"甄家的事妹妹管不了。妹妹只知道宁国府的公账如今亏空多少,珍大哥心里有数。妹妹这协理是老太太派的差事,不是珍大哥的私账房。"
她说着站起来倒了盏茶推到贾珍面前:"不过珍大哥要真想平这件事,妹妹倒有个法子——就看你舍不舍得。"
贾珍沉默半晌道:"你说。"
"甄家要银子,咱们还银子。可还银子不能落字据。"王熙凤道,"这笔银子走'借贷'的路子——珍大哥出面借给甄恕,立一张借契,写明甄家借银若干、按月付息。甄家如今是落难,借契在手他不敢不认。等风声过了这银子是还还是不还、怎么还,都是珍大哥说了算。"
贾珍听懂了:"你是说把'还银子'变成'放债'?"
"甄恕要的是把柄——'贾府私藏甄家逆产'的把柄。珍大哥要是真还了银子还留了字据,那字据就是铁证。"王熙凤道,"可要是甄恕签了借契,那银子就成了他的债,跟甄家的'逆产'再无干系。他要是不签——"
"不签,银子就没了着落。"
"正是。"
贾珍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凤丫头,你这脑子真是用来管账的?"
"妹妹管账是替老太太管,也是替珍大哥管。"王熙凤道,"珍大哥只要记得,妹妹今儿替珍大哥平了这一桩,珍大哥欠妹妹一个人情——这人情往后是要还的。"
贾珍起身把那盏茶一口饮尽:"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凤丫头,那甄恕不是个善茬。他若再来你打发他来见我。"
王熙凤笑道:"珍大哥放心,妹妹省得。"
这一句"就按你说的办"她等了两日。借契一立,甄家递过来的刀就被她反手架到了贾珍自己脖子上——这笔银子的是是非非从她王熙凤名下悄没声地挪到了他贾珍名下。前世这桩罪名是她一个人背着死;这一世她趁着他点头的工夫悄悄把罪名挪到了别人身上。贾珍还当自己捡了个便宜,殊不知他签的哪里是借契,是替她王熙凤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那本要命的账里。
送走贾珍,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瘫下来。她站在廊下看着贾珍匆匆走远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一局她看似又赢了——把甄恕这把刀从自己脖子上挪到了贾珍手里。可她知道这一招是借势,不是自己有底气。她是借着甄家要倒的势逼着贾珍站队。等甄家真倒了贾珍回过味来,这笔"人情"他早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平儿进来低声道:"奶奶,真要让珍大爷这么办?那甄恕可不是善茬。"
"我知道他不是善茬。"王熙凤道,"借契一签他就没了把柄,可他手里还有一笔账——五年前省亲我经手的那笔白账。那账是白的,可他要拿它做文章,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那怎么办?"
"先办能办的。"王熙凤道,"甄家这根刺先拔一半。剩下一半等它自己露出来。"
当夜她叫了旺儿来。
旺儿是荣国府外头管事的,也是前世替她放利钱、跑黑路的旧部。他四十来岁一脸精明,进了门先哈着腰:"奶奶叫小的有什么吩咐?"
王熙凤看着这个前世陪她一起烂进泥里的人,面上不露,只问:"旺儿,这几年放出去的利钱契书都在你手里?"
"都在。"旺儿道,"奶奶要查?"
"不查。我要你把这些本金悄悄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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