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私下串通
宝意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拿起瓷勺舀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绵软香滑,却没能压下喉间那点淡淡的发紧。
她抬眼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景明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刚到没多久。”
陆景明说着,给她递过一双干净的筷子,目光落在她浅蓝旗袍的盘扣上,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
“前几日伯父让我找的那批足赤金料,我已经联系好了货主,对方说今天下午就能叫人送到银楼去,我想着过来跟伯父说一声,顺便等你出来一块儿过去点货。”
朱介甫闻言,顿时笑眯了眼,对着宝意道:“宝意,你看,我说景明办事靠谱,你还不信。有他帮衬着你,我可就省心多了。”
宝意顺着父亲的话笑了笑,没接这话,只低头慢慢喝着粥。
陆景明瞧着她话不多,只当她是昨夜没歇好,也没多想,只絮絮说着银楼里这两天的琐事,哪批货卖得好,哪个老客定了新的金饰,处处说得条理分明,半点错漏都没有,听着倒真似把银楼生意捧在心尖上一般。
一顿早饭吃完,宝意放了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才开口向父亲道:“阿爸,我吃完了,正好有件事,等会儿我要跟你说。”
朱介甫愣了愣,见她虽然声气和平常无异,可眼睛里那点神气却跟往日撒着娇说话时大不相同,心里不由一凛,虽一时猜不出是什么事,到底还是点头应了:“好,我吃完了就过去。”
陆景明是个会看眼色的,知道他们父女有体己话要说,便先起身告退,礼数周全,还特特叮嘱宝意不必着急,说是先去码头货仓候着,等她这边说完了话再去银楼也不迟。
宝意点点头,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停在街边的黄包车,那车夫拉着车把小跑起来,身影混进晨光与人流里,很快就不见了。
她这才转身进了屋,反手关上门,指尖已经攥得微微发紧。
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她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真正松快的。
宝意把这前两日查账的事情原原本本同父亲说了,朱介甫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手里的茶杯也搁了下来。
父女两个没再多耽搁,收拾齐整,便一同往银楼铺面去了。
宝盛银楼敞开雕花大门,鎏金招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照得半条街都跟着亮了一亮。
店内匠人已然开始一天的劳作,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细密而有节奏,和着街巷间此起彼伏的喧闹,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账房处在店铺西侧独立隔间,老式木桌上堆叠着厚厚一摞线装账本,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记着每日收支往来,墨迹一笔赶着一笔,像把整间银楼的家底都压在这几案之上。
这一回,那李账房倒没在。
屋子里只余常点的半截残香还袅袅飘着,细烟在晨光里折出几道淡蓝的影。
须发花白的老账房原本伏在案前誊账,听见门口脚步声响,抬头望见朱介甫父女进来,慌忙搁了笔,颤巍巍地起身行礼:“老爷,大小姐,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他两手拢在身前,身子微躬着,面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只觉这父女两个往账房门口一站,竟比外头那鎏金牌匾还要压人三分。
朱介甫也不看他,只扫了一眼那铺满账本的木桌,语气沉稳道:“把近半年来铺头所有明细账本、原料入库单、成品出库售卖单据,全部取出来核对。”
对女儿提出的疑点,联想到之前铺子里屡屡对不上数的存货,还有那几回临时盘查时旁支亲戚遮遮掩掩、推三阻四的模样,朱介甫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后怕涌上来,让他不敢再有丝毫懈怠,当即便沉声吩咐下去:
“把近半年的账目全部取来,一本也不许落下!”
“是。”
老账房不敢耽搁,连忙招呼两个伙计把库房里的账册匣子一匣一匣抬出来,迅速将一沓沓账本尽数搬出,按月份依次排开,铺满整张木桌。
桌面不够宽,又搬来两张长凳并在一处,这才勉强把那些厚薄不一的黄纸账册都摊放稳当。
朱宝意走到桌前,俯身翻看账本。她先不急着逐页细看,只把几册最重要的原料进出账与成品出货账单独挑出来,平铺在最顺手的位置上,再取过搁在案头的算盘,指尖轻拨,先拢出几笔大数。
不同于这个年代记账的繁琐老旧格式,她逻辑清晰,对照着原料进货重量、熔炼损耗登记、成品出货数量逐一比对。
赤金一笔一笔对,白银一宗一宗核,连带各式半成品的转拨、旧饰回炉的折色,也全都在她心里列成了一张清清楚楚的细账。贵金属熔炼会有正常焚烧、打磨损耗,行业通用损耗比例有着固定区间,一旦超出范畴,必定存在猫腻。
朱介甫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原本还担心女儿只是随口一说,看不懂复杂账目,更怕她年轻沉不住气,翻上几页辨不出头绪,反叫底下的老人小瞧了去。
可看着她翻看账本的熟练姿态,对比数字时专注认真的模样,连算珠拨得都轻快利落,心底满是诧异。
从前往日里连银楼大门都懒得踏入几次的女儿,最近转了性子对自己银楼如此上心,他先前只当是一时兴起,怕她吃不得看账的苦,还担心女儿是一时心血来潮,过两日便把这份心思撂下了。
但此刻见宝意翻看账目有条不紊,半点生疏感都没有,该查的科目查得准,该问的漏洞问得细,比银楼里干了多少年的老师傅也不差什么,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脸上虽还绷着,眼底却已透出几分欣慰来。
“阿爸,您看这里。”
片刻后,朱宝意指着账本上一处记录,出声示意。那一行字记得并不潦草,只因为写账的人故作平整,反倒透出几分刻意的谨慎。
“上旬三号购入赤金二十两,登记损耗二两五,最后做成成品首饰仅有十六两。按照咱们银楼老师傅的手艺,正常损耗最多不会超过一两,凭空多出的损耗,去向不明。”
她指尖点在泛黄字迹上,条理清晰地拆解问题。每一笔进项、每一道工序、每一件出库,她都说得明明白白,不绕弯子,也不给人含糊推脱的余地。
“还有九号、十五号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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