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柘所赠的那枚印章,一直藏在家中隐蔽处。

得知袁中丞的来意,徐寄春一路小跑回家。

先是自衣柜深处寻出印章,握在手中;再换上一身整洁常服,又特意拎上一壶酒,折返回钟离观的宅子。

借案头烛火,袁中丞将那枚印章拢在掌心,慢慢端详。

直至看清某一处细节,他神色一松,含笑递回:“徐大人见谅。此案非同小可,老夫必须谨慎行事。”

见二人已接上话,清虚道长拂尘一扬,径自推门离去。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房中只剩分坐东西的徐寄春与袁中丞,以及坐在两人中间,眼含期待的十八娘。

徐寄春:“袁公,你查到了什么?”

袁中丞反问他:“你身为刑部侍郎,又查到了什么?”

“谢元嘉经手的所有旧案卷宗,学生逐一翻过……”话至此处,徐寄春揉着眉心摇了摇头,“无一有疑。”

袁中丞语气平淡:“此案不归刑部。”

徐寄春一怔:“既不归刑部,又怎会与谢元嘉有关?”

“因为……背后出主意的是他。”

“袁公,到底是什么案子?”

“永和十六年,兴州舞弊案。”

永和十五年,值孝德太后七十圣寿。

先帝为贺慈寿,兼示求贤之意,特诏增开恩科。

永和十六年殿试当日,兴州籍考生庄晦见先帝御驾巡过案前,突然掷笔于地。而后,他迎着天威,挺身昂首,当众高声揭发其叔父兴州刺史俞寿收**赂。

先帝惊怒交加,命金吾卫将庄晦收押,敕命御史台严查庄晦所言。

经两月彻查,俞寿**案水落石出。

然案情并未止步于此,反倒牵扯出一桩震惊朝野的舞弊案。

原来,殿试之上朗声揭弊的“庄晦”,实为兴州刺史俞寿之侄俞策。而真正的庄晦,早在永和十五年冬月,便因坚持入京揭发科场舞弊,被其义父庄酉活活勒死。

俞策,不过是借了庄晦的名,顶了庄晦的命。

“入京前,夫子曾与学生论及此事。”提及兴州舞弊案,徐寄春可谓印象深刻,“语及庄酉,夫子拍案而起,称‘其人之恶,恐不止人面兽心四字可概’。”

袁中丞深以为然:“尊师真知灼见。庄酉那厮,多年来假私塾之名,收容好学孤童,实则利用孤儿专营**,从中渔利。经办此案的同僚后来

同老夫说从庄家地窖起出的金银财帛清点三日方尽。”

在兴州一带官绅权贵间自有一条心照不宣的科举门路。

自童生至秀才乃至举子。

只消备足金银庄酉自会为你周全打点。

庄酉乃兴州鸣水县的一个乡野私塾先生。

此人在鸣水县颇有善名时常将那些聪慧好学的孤儿领回自己的私塾认作义子供其衣食亲自教他们读书明理仿佛视如己出。

庄酉深谙苦肉计之妙。

每与收养的孤儿独处他必定会提及自身窘境:“义父为了拉扯你们这群孩子家业早已掏空。如今债台高筑不知何日才能还清啊……”

说罢他还会掰着指头算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陈年旧债。

在日复一日的“报恩教诲”下孤儿们对庄酉唯命是从个个争相泣告誓要考取功名以报如山重恩。

可等这些孤儿长大等待他们的并非出路而是一次接一次见不得光的**成为他人青云路上的傀儡。

孤儿中最聪明者当属庄晦。

为报义父庄酉的养育深恩他接连五年提笔为那些纨绔子弟**。

唯独他自己的前程一片模糊。

永和十五年已近而立的庄晦终于得偿所愿通过乡试成了举子。

他高兴地回家报喜可义父庄酉听完

为了私塾、为了报恩、为了尚未长大的弟弟们有遮风避雨的屋檐……庄晦让渡功名从落第的刺史之侄俞策处换得一笔巨财。

一日庄晦偶然瞥见一位弟弟在纸上反复书写某权贵子弟的名讳。

追问之下弟弟才嗫嚅着道出原委:“义父说债主整日找他要钱私塾快撑不下去了让我去**赚钱。”

庄晦如遭雷击他多年为人**挣得的银钱足有几千两之数怎会养不活一间私塾?竟还要尚未及冠的弟弟继续走这条不归路?

之后他暗中尾随义父庄酉多日总算查到真相。

冬月的某日他背上行囊决意入京揭发庄酉的恶行。

岂料庄酉抢先一步以弟弟们相要挟将庄晦骗回私塾。

趁庄晦不备他用一根麻绳结束了养子的性命随后将尸身趁夜推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案情道尽十八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庄

晦应是死后化鬼,随俞策入京。我生前常为鬼魂伸冤,这附身鸣冤之法,确实像我的手笔。可旧案已结,风平浪静,为何三年后,幕后真凶才想起来对我下手,而且不用灭口,却用诬陷?”

徐寄春转向袁中丞,疑惑道:“袁公,此案与谢元嘉有何关系?”

袁中丞:“有一个人,因为这个案子,家破人亡。”

“那个宫妃?”

“对。”

徐寄春更加疑惑:“若宫妃的家族卷入舞弊案,她岂会毫发无伤,仍能留在宫中?”

“宫妃姓申,利州别驾之女。”袁中丞行至窗边站定,“申家之败,始于兴州一官吏为减己罪,供出申家霸占田产、闹出人命的旧案。况且当时,申美人腹中已有皇子,先帝子息稀薄,故格外优容。”

徐寄春:“据学生所知,先帝膝下仅有两位皇子长大成人。”

袁中丞:“是,申美人的孩子最终没有保住。”

失子失宠后,申美人幽居于一座偏僻宫苑。

整整三年,无人问津。

若非三年后她声称谢元嘉与她有私情,恐怕连先帝都已记不起,这深宫里还有这样一位旧人。

徐寄春:“袁公,舞弊案牵连甚广,您从何得知谢元嘉与申美人同在其中?”

“申氏一案乃老夫亲手查证,岂能不知?”袁中丞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指节轻叩窗棂,“至于谢元嘉?老夫致仕后云游四方,曾去过兴州鸣水那间私塾……”

那间私塾还在,只是教书先生从庄酉变成了一群书生。

他假称认识庄晦得以入内,目光扫过简陋的厅堂,见香案上不供神佛,却供奉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亭秋。

他几番打听,才知庄晦多年前曾托梦,殷切嘱托他们务必供奉一人。

梦中的庄晦神采奕奕,眉宇间尽是生前少见的飞扬:“他是我们的恩人。你们切记,晨昏定省,每日诚心奉上一柱清香,祷祝他长命百岁。”

当看清名字的一刹那,他恍然大悟:兴州舞弊案,源头是谢元嘉。而申美人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执意构陷谢元嘉,原是为了……报仇。

十八娘僵在椅中,浑身发抖。

一股酸楚的委屈涌上来,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平:“她家**犯法被抄家,与我何干?凭什么……凭什么这笔债要算到我头上?”

她行善积德,却换来污名缠身,含冤赴死。

作恶者东窗事

发,不思反省,反倒将所有怨毒都撒向她、报复她。

凭什么啊?

心口堵得发慌,疼得钻心。

她觉得委屈**。

徐寄春徒劳地伸出手,又黯然收回。

他沿着她的椅子边缘缓缓坐下,仰头望着她,声音慌得发涩:“我碰不到你,可你再哭,我的心就要疼**。不哭了,好不好?

十八娘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中:“我又没做错事……

袁中丞闻声回头,见徐寄春狼狈地瘫坐于地,姿态僵硬别扭。

他了然一笑,却并未追问,只平静道出探查所得:“老夫回京后,私下寻过几位旧识打探。申美人应是受了旁人蛊惑,才狠心走到那一步。

舞弊案牵扯出的所有案卷中,从头至尾并无谢元嘉之名。

一个久居深宫的失势美人,如何得知谢元嘉才是为鬼魂庄晦出谋划策的幕后之人?

真相呼之欲出:有人,在她耳边吹了风。

后宫诸事,一个外臣所知寥寥。

几经周折,他查得一桩旧闻:“申美人与如今的贤太妃,曾颇为要好。

天光敛尽,街鼓声声,催得满城人心惶惶。

十八娘挣扎着从地上坐起,随徐寄春一起出门送袁中丞。

临出门前,袁中丞回头看向徐寄春空荡荡的左侧:“鸣水县的那些书生,托老夫带话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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