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云隐在暗处,瞧着个黄脸小厮骂骂咧咧从林月回住的院子走出来。

一个小厮敢对客卿这般无礼?

陈家虽不是什么规矩森严的人家,也不至于让一个小厮这般放肆。

尹云悄悄跟在观澜的身后,听着他的嘟囔声:“什么天理人理的,公子好才是硬道理,老爷都说了尹云有法子让公子更好,她非要搅局,尹云……对,我找尹云去,我就不信法事办成她还能硬砸了法坛不成?”

尹云听得想笑,他来陈府做法事也有小一年的时间了,可没见过哪个下人能做主人的主。

可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尹云便见到几人殷勤地唤道:“观澜哥哥。”

待人走远了,尹云拦住一个小厮问:“府上新来了个管事?叫观澜的,瞧着很是得脸?”

那小厮却怪笑一声,说:“确实得脸,却不是管事,是公子房中的人呢。”

再问,那小厮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怀揣着满心疑问,尹云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远远的,他就见黄脸小厮坐在小杌子上,他膝盖缩起,单手支着脸,整个人却不显局促,眼睛四处打量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喂,老头,你就是尹云?”

尹云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观澜:“是,我是尹云,你是哪位主子派来的?”

观澜不慌不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沾上的灰:“哪位主子?你只消知道,这满府上下,能让三公子去你那祭坛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

冬日寒凉,地气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赵竹晕晕乎乎躺在地上,不知烧了多久。

记忆中最后一幕,是膀大腰圆的水匪蒙上了他的眼睛,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

许是觉得死人无法坏事,水匪并未将他打晕,赵竹晃晃悠悠被人扛下山。下山路上,还听见了那怯懦的少当家的声音。

他声音中满是不舍,一遍一遍问父亲:“就不能将他留下来吗?他跟我玩得可好了!”

水匪头子毫不退让:“不可能,你若是缺玩伴,我再找几个给你就是。主家要的货,你也敢动?”

“他们是要他去死的!我不想他死,他长得这样好看,若是被放干净血,不就成了具皮包骨?”

赵竹听着越发害怕,他呜呜着想要求救,可所有呼救声都被块帕子堵在喉咙眼,只能听着别人安排自己的死法。

眼睛被蒙上,时间便过得格外慢,等他被送到岸上,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双脚重新接触到陆地,却是一条绝路。

曾经在盘龙寨,赵竹还有一间人住的小屋,到了“主家”,他却被压入暗牢。

鼻腔充斥着血腥味,耳边时不时传来惨嚎声,赵竹想,这应当就是暗牢吧。

赵竹曾听房书瀚讲过诏狱十八样刑法,听他讲过民间士绅私设暗牢,手段不比诏狱仁慈。

空气中,血腥味越发浓郁,赵竹睁大眼睛去看外面的景象。

黑色的绢布外,火光摇曳,两处亮色不知是鬼火还是烫人的火盆。耳畔有脚步声靠近,一碟子馒头和水碗被人端到面前。

没人为他松绑,只有一双粗粝的大手拖着他的头,将他往水粮处摁了摁。

皮肤陡然撞上冰冷的清水,赵竹身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滴清水落入口中,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叫,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的哀鸣,空气中血腥味更重了,口中清水似乎也沾了人血的味道,赵竹恶心得想吐。

什么也没吐出来。

自他被水匪送下山后就没进过米粮,而今,不知已经过去了多少时日,只有饥饿的肚肠一直在哀哀叫唤。

身前的人瞧见他的狼狈模样,并未上前出声嘲笑,他用比来时更轻盈的步伐离开了暗牢。

牢房外两盆篝火不知何时熄灭,暗牢中又只剩下死一般的黑暗。

黑暗最容易滋生恐惧。

听着隔壁传来的呻吟声,赵竹试探着叫人,可漆黑一片的视野中,并没有人回应他。

他若是喊得急了,隐藏在暗处的魂灵便附和着,更加大声地惨叫,偶尔有撞击墙面的声音传来。

时日久了,赵竹竟分不清听见的声音是他臆想出来的幻觉,还是湿冷暗牢中还有人和他一同挣扎求活。

身边的馒头渐渐丧失了原有的麦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

赵竹等待着,等待着送饭的人再次出现,尽管是仇人,他也想听见人的声音。

没有人出现。

不会有人出现。

生不如死的日子理应早日寻得解脱的,可赵竹偏不想死,过往的生活在脑海中一幕幕掠过。

父亲无视他,同龄人冷落他。寂寥的宫殿中,只有百寿几个宫人和他玩耍,他们捧着他,惯着他,与他嬉闹,他们欺瞒他,讥讽他,明里暗里用言语剜他的心。

他们是这朱墙黛瓦下的提线傀儡,他也是。

赵竹匍匐着往前爬,紧咬牙关,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期。

幼年时的夜总是格外长,月光透过窗棂映照在华美的宫殿中,内室只剩一片月色,内室再暗,外间总有宫人守夜,隔着一层织花锦,赵竹瞧见烛光,浮动的思绪就安稳下来,美美进入梦乡。

那天却格外不同,织花锦外,是比内室更浓稠的黑。

赵竹的视线定死在织花锦下,一双绣云纹粉底皂靴停在帘子后面,一动不动。

赵竹轻易就能认出,这是皇兄的靴子。可或许是久久矗立在外的皇兄太过奇怪;或许是他天生一副冷硬心肠,任由皇兄怎么示好都难捂热。赵竹盯着织花锦,见帘子摇动,便立即闭上了眼睛。

皇兄刚刚走进,赵竹就闻见一股子浓郁的香灰味,赵竹知道,这是母亲的忌日,因着他的生辰是母亲的忌日,赵竹是不过生辰的。

因着身体弱,经不起折腾,从出生起,他连给母亲上香的次数都没几回。

赵竹忍不住想,是皇兄觉得他不孝,这是来教训他了?

想了想又觉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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