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等了六天。

六天里,杜大彪的人送来了三次消息:两个"皮货商"中,一个在草市上收了一笔账,往西去了;另一个留了下来,在板升北头的空院里盘了间屋子,挂出块布幌子,卖些针线、盐巴、火镰。

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沈夜观察了他四天,货郎很会演:挑担子的姿势、吆喝的声音、跟村里婆娘讨价还价的神气,没有一处不像。他连秤都拿得稳,半两盐也不会多,他给村里的孩子分糖块,帮独居的老婆子挑水,三天下来,半条街的人都把他当成了好人。

沈夜趴在远处看,越看,心里越凉。

不是凉在这人有多危险——是凉在,何崇派出来的人,都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像个人。

但陈七的眼睛毒。

"他的手。"陈七说,"食指和虎口,两道老茧。货郎的手,是挑担子的茧,在掌心;他的茧,在指头上——是扣火器的茧。"

沈夜想起赵启明教过的话:火铳兵的茧,长在食指第二节和虎口上沿,是压扳机和托铳磨出来的,日复一日,十年不断。

一个成天摆弄三眼铳的人,装成卖针线的货郎。

装得再像,那双手也出卖了他。

沈夜把决定做了:动手。

他在心里把后事想了一遍:板升里的人已经和货郎相熟了,人没了,村里会有人问,所以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死人不能见血,不能有明显伤口,不能有挣扎过的样子,最好的死法,是像睡过去一样。

这话他对黑石子说了一遍,黑石子听完,只应了一个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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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的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沈夜和黑石子趴在村北的土坡上,看着那间亮着灯的空院,货郎还没睡,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弓着背,像在数什么。

"窗户我进,门你守。"黑石子说。

"他要是从门跑——"

"跑不了。"黑石子说完,人已经贴着地皮滑了出去。

沈夜没见过黑石子认真动手的样子,此刻他看见了。

黑石子从土坡到院墙,二十步,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轻得像一片叶子,然后他贴着墙根,绕到窗户下,抬头看了看窗纸,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细铜丝。

他把铜丝伸进窗缝,轻轻一挑,窗栓开了。

沈夜数着他的呼吸:一息、两息、三息——窗户开了一条缝,黑石子像影子一样钻了进去——四息——屋里的灯晃了一下——五息——

灯灭了。

再没有任何动静。

沈夜等了片刻,也翻进院子,从门口进去。

货郎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脖子上只剩一道极浅的勒痕,被角被黑石子掖好了,掖得整整齐齐,仿佛这个人只是睡熟了。

黑石子蹲在床头,正在翻货郎的货担。

"在暗格里。"他低声说,从货担的夹层里抽出一个油纸包。

沈夜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信不长,字是瘦金体,写得很工整:

"凡挡我路者,格杀勿论!无论墙里墙外,货道上的事,都交给你了。"

没有署名,但沈夜认得这字。

何崇的字。他在北营见过何崇批的公文——那种把"杀"字写得尤其用力的瘦金体,独一无二。

沈夜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两枚木符。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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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杜大彪的人把信带出了草原。

那是一个贩盐的老头,驼着背,赶着一头瘦驴,他把油纸包缝进了驴鞍的夹层里,慢悠悠地往南走。经过边墙的时候,他朝第十二个墩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墩台下压了三块石头,然后接着走。

信会经过三道手,最后到陆千山手里。

沈夜站在村后的土坡上,看着那老头的身影消失在南边的天际线里。

一封信、几行字、没有署名,但拿在懂行的人手里,这就是一条勒在何崇脖子上的绳。

沈夜忽然想起六天前杜大彪说的话:"在草原上杀他的人,不会被任何人追究。"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凉意没有让他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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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陈七带回一条奇怪的消息。

北边五十里外,蒙古人的一队辎重改了道,陈七跟了半日,发现那些驮马驮的不是粮食和箭,而是成捆的经卷、酥油和铜器,车队最后停进了一片营地。

那营地里,飘出来的不是牛粪烟,是香火气。

"有和尚。"陈七说。

沈夜决定亲自去看一眼,他扮成帮人赶羊的雇工,混进了一支往北走的羊群。两天后,他看见了那片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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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在一条河的拐弯处,十几座帐篷,中间立着一根经幡杆,五色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进出营地的,有穿红袍的喇嘛,也有佩刀的蒙古贵族,香火气混着马奶酒的味道,在草原上弥漫。

沈夜蹲在羊群边,远远地看着,他数了数:帐篷十三座,喇嘛十几个,佩刀来的蒙古贵族前后五拨。他忽然明白这地方为什么值得来——马奶酒和香火气能搅在一起,刀和经卷能同进一个门,这说明草原上有些东西正在变,变得比刀兵更慢,但也比刀兵更深。

一个老喇嘛正在给一群蒙古贵族讲经,他坐在草垫上,面前摊着经卷,声音不疾不徐。围坐的贵族们,有的听得认真,有的在打盹,但他们的马都拴在旁边,那些马背上的年轻人,脸上全是恭敬。

沈夜正看着,忽然看见了人群里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光头,眉心一点朱砂痣,穿的是旧僧衣,背着个破包袱,正和几个朝圣的香客坐在一起。

虚云。

沈夜的心跳了一下,他怎么在草原上?

夜里,沈夜绕到营地的下风口,学了三声布谷鸟叫,这是当年在北营练过的暗号。

虚云来了,他从黑暗里走出来,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见了沈夜,双手合十:

"沈施主。"

"你怎么在这?"

"朝圣。"虚云说,"草原上的佛,越来越多,我一路走来,走了三个月。"

两人找了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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