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峥是一周前来的。
那天下午楚季枫和孟尔在店里,前厅没人,唐峥站在柜台前面等了足足十几秒,没等到除自己以外的任何碳基生物。她微微皱眉,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按响了柜台上的服务铃。一声,两声,就在她准备按第三下的时候,孟尔终于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头来。
“来了来了——”
唐峥顺势靠在柜台边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发尾的蓝褪成了灰绿色,短发勉强编起几股麻花,有些毛躁地支棱着,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收款码和手写便签,没抬眼。
“我有个委托。”
楚季枫跟着孟尔从楼上下来,请唐峥到二楼细说,唐峥也不客气,坐到沙发上后一条腿自然地盘了起来,另一条晃着,在简短地询问了一些基本信息后,唐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格外小心地放在茶几上。
照片上是两个女生。一个短发,发尾染着蓝,正是眼前的唐峥,另一个高一些,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只手亲昵搭在唐峥肩上,一只手轻轻捏着唐峥的脸颊,照片里的唐峥抬头侧着脸看她,表情比现在柔和得多,甚至有点像另一个人。
“另一个是谁。”
“郝月。”唐峥说。她的眼睛看着照片,没看楚季枫,“我姐姐,上个月她出事了。”
“你慢慢说。”
唐峥把照片收回去,拇指在照片边缘摩挲着,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斜前方的地面,目光空洞,像是在对着一个不在场的人讲话。
“我爸妈从小把我扔寄宿学校,一个月才回一次家。高一的时候我生病了,呃,双相,休学了一段时间,不想回学校,但是在家里他们也不觉得我有什么问题,我去初诊都是学校的心理老师看不下去了,硬劝他俩带我去的,我爸妈就是觉得我懒我装,翻来覆去也就那些话了,使唤我干活,骂我没出息。”
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似乎是打了无数遍腹稿,早已麻木。
“去年我就和他们吵架了嘛,自己跑出去了,没注意路,跑到一个我以前没去过的地方,两边都是老居民楼,巷子特别窄,招牌都歪歪扭扭的。我就是在那里遇到郝月的,她问我怎么会到这里,我如实交代呗,说和家里吵架了,不知不觉就逛到这里了。她让我尽快离开。说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后来呢。”
“后来我说我饿了,不知道怎么出去,她带我去吃了一碗打卤面。”唐峥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后来我经常去找她,一来二去熟了,她跟我说了实话,那条街上住的大多数是流莺。她一开始没打算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她比我大七岁,周围环境又是那样,不适合跟我走太近。但是谁他妈在乎这个,我爸妈都不愿意带我去复诊,她坚持每个月带我去医院。”
“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啊,大吵了一架,最后说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唐峥晃悠着腿,语气嘲讽,“郝月一开始不同意我搬过去,但她拗不过我,我们在外面租了一个小房子,我找兼职,学烘焙,打算等成年了就去考证,然后和她一起开一家甜点店,然后就,我们都找了兼职,她还考到了咖啡师资格证,我十八岁生日也快到了,马上就能考烘焙师的证了,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天她来接我下班,准备带我去吃饭,庆祝我们认识一周年,我兼职的蛋糕店在旧商业街,她在门口等我的时候,一辆车从路口拐过来,直直冲上人行道,撞了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当场死亡。”唐峥的声音毫无波澜,“行车记录仪显示司机没有任何操作,车辆检测也没问题,生产商赔了一百万,但我没有身份,我和她的关系法律不承认,钱最后给了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我甚至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听到……”
“你觉得那辆车有问题。”楚季枫轻声问道。
“车是直直冲过来的,那天路上没有车,她站的地方是人行道,离车道有三四米。那辆车从路口拐过来的时候一点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唐峥抬起头,直视楚季枫,“我报警的时候说了这些,警察说行车记录仪和显示驾驶员没问题,可能是车辆故障。”
陆免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唐峥已经把委托交代完了。陆免成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和一个日期:一切都不晚。
“她写的。”唐峥低声解释。
“所以你的诉求是?”
“查清那辆车的车主孙震,他绝对不干净。”唐峥语气笃定,“绝。对。”
陆免成把照片放回桌上:“签一下委托书。”
唐峥微微愣住,有些意外地抬头:“你们不问一下我能不能付得起委托费吗?”
孟尔拍拍她的肩膀:“之后再说。”
一周后,也就是今天,孟尔和陆免成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实地调查的时候,发现唐峥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楼柜台前。
孟尔和陆免成都愣住了。
每次出委托前,他们都会讨论路线,周边店铺、路口监控的位置,但是,“委托人跟着去现场”这件事从来不在计划里。倒不是说不能带,但有些委托会牵扯到异能相关的东西,有时候需要用到能力,或者会遇到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奇怪状况,普通人看到那些东西,要么吓到,要么不再信任,总之后续处理起来很麻烦。
唐峥靠在玻璃门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几股麻花还是倔强地支在脑袋右侧,她也没去理。她的视线从孟尔脸上扫到陆免成脸上,又移回孟尔。
“我跟着。”
“你跟着干什么?”
“那是我姐姐。”
“我们知道是你姐姐。”陆免成说话一向直接,“但你去现场没什么用,我们查完会告诉你的。”
“我要去。”
“是这样的哈,我们……”孟尔试图和她讲道理
“你们不让我去,我自己也会去。”唐峥直接打断孟尔,“你们查你们的,我走我的,反正那个地方我知道在哪。”
孟尔看着她,她胳膊上那几道旧疤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他想起一周前她坐在沙发上讲那些事的时候,语气也是这样,手指一直把沙发边沿一块布料抠出了毛球。
“行,那你跟着吧。”孟尔妥协了。
陆免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沿着旧商业街往前走,唐峥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快。
孟尔走在后面,看着她紧绷的背影,突然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唐峥。”
她停下来,有些疑惑地回头。
“放松,你姐姐的事,我们会尽力查清楚的。”
唐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点头,但她的步子似乎慢了一点点,是吧,是放松了一些吧。
下午五点半,蛋糕店。
这家店在街角,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盘蛋挞和泡芙,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门前是一段人行道和一小片绿化带,绿化带里种着几棵叶子灰扑扑的冬青,街不宽,双向两车道,有路灯但光线一般离蛋糕店大约五十米处有一个十字路口,高高的杆子上挂着监控摄像头。
唐峥站在绿化带旁边一块地砖上。地砖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新一些,应该是后来换过的。她低头看着那块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蛋糕店老板从里面走出来。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双手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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