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撞鬼了?”

“这是给我干哪儿来啦?”

余停山站在静波河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罗盘。

罗盘指针狂转不休。

余停山:“啧。花大价钱买的玩意儿,一到关键时刻给我卡成这样?”

这七天无理由退换期过了没有?

她再度抬头。

上千个人围着静波河河畔,面朝河面,齐刷刷跪了一圈。

老人、青壮、妇人、小孩……所有人都跪得笔挺,身体硬邦邦的,跟戳了上千个墓碑在那似的。

没人说话。

没人动。

连呼吸声都没有。

这些人不需要呼吸,活人才需要。

他们是死人。

上千具走尸。

死了也不放过,这么有惩戒意味的动作,看来仁德县有故事。

呸,事故。

余停山:“……”

她一死宅女,难得下山一次,还能撞上这种冤案呢?

罗盘指针终于刹停,指向一个方向。

·

某一进四合院。

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大门紧闭。

余停山踩着墙头翻进去,特地挑了耳房和厢房中间的那块树荫区。

刚落地,差点踩到一只白狗。

这狗油光水滑,品相极好。

小白狗抬头瞪她,张嘴吸入满腔空气,正要中气十足地发挥出他护卫犬的功能,发出惊天动地的警示声。

余停山眼疾手快,一个术法丢过去,小狗嘴被缠上了。

小狗:“……”

一人一狗对视片刻。

余停山掏出一块肉干:“狗兄,打个商量,我给你松开,你吃你的,咱别叫。同意你就眨眨眼?”

狗眼睁得老大,亮晶晶地盯着那块香气扑鼻的肉干。

余停山:“……我就当你同意了。”

术法解开,小白狗欢欣雀跃地叼走肉干,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余停山,扭着小羊尾油一样的屁股墩墩墩跑远了。

生怕余停山跟他抢似的。

很好。

收买成功。

余停山满意地拍拍手,轻巧翻上屋檐,滑入正房横梁。

收获不赖,正房里有两个活人。

余停山决定不把这个罗盘退货。

一抬头,猝不及防,和藏在对面的人面面相觑。

屁大点儿的民居正房还能藏这么多人?

那少年身穿绛色锻袍,衣服上的刺绣在日光下金光流转,乃是最上等的敛气符咒。

余停山买罗盘的时候见过这身衣服,灵虚宝阁当季最新款,贵得离谱。

少年睁大眼睛看向来人,眼中警戒万分,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武器。

然后他看见了余停山手中的罗盘!

——连续三年被灵虚宝阁顾客评选为最鸡肋的配货!

少年眼中警戒瞬间融化。

要不是买这身衣服需要配一堆的货,裴景云也不会选择这个罗盘,更不会心血来潮问卦,然后被它指到这里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缘分呐!

命运啊!

余停山被少年突如其来的热情视线看得一怔,默默反省:难道认出我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

太红了,也是一种负担。

余停山做出一个捏嘴的手势。

少年挤眉弄眼,连连摆出“我明白”的表情,然后撅着屁股想往这边挪,被余停山一掌止住。

太热情,有负担。

·

余停山趴在横梁上往下看。

一老妇,一书生。

两人手脚都被五花大绑在梨花木椅上。

两张椅子被人刻意面对面放在房间正中央,中间只隔了一尺半。

看着像是正在被刑讯的罪犯。

老妇头发花白,估摸有六十岁。只见她瘦骨嶙峋,脸皮干得像树皮,皱皱巴巴地挂在骨骼上。

书生和她眉眼相似,年约三十。瘦得眼窝都凹了进去。

看精神状态,像是挨了不少酷刑。

两人都气若游丝地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出气比进气多,看着快死了。

“咳咳……”

书生的咳嗽声吵醒了老妇,老妇撩起眼皮扫他一眼。

“呸——”

老妇一口口水吐在书生脸上。

书生不甘示弱,被五花大绑也阻拦不住他像条蛆虫一样蠕动起来,直起身子,运起全身力气,朝老妇面上也吐了一口口水回去。

余停山:“……”

还能互相吐口水,看来死不了。

·

“吧嗒”、“吧嗒”。

小狗肉爪子拍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椅子上的两个人听到这个声音,同时身体巨颤,顾不上去给对方找麻烦,齐刷刷把头扭向大门方向。

老妇瘫软的身体崩得笔直,脸上惊骇万分,灰紫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狗兄牌面这么大呢?

那一小块肉干岂不是折辱了人家?

不,不对。

他们的视线落点比狗高。

一道身影跟在狗后面,慢腾腾地跨过了门槛。

从横梁上的视角,只能看到一节水绿色的裙角,裙尾上的水草纹绣随着她的步伐游弋舒展,活物一般。

空气的温度在一瞬间都低了不少。

余停山微微皱眉。

好浓重的妖气。

——正角儿登场了。

·

秦素衣气色极好,她笑吟吟地在屋内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落座,颇有县官升堂的气势。

她的手上也当真握着一块惊堂木。

余停山适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对母子身上,这个时候才看到那绿衣女子身后左右竖着两块木牌,一曰“回避”、一曰“肃静”。

看形制,估计是从县里衙门直接搬过来的。

好家伙。

外面那么多死人,他们还有心思在这里玩过家家。

这心理素质。

真像凶手。

只是一则这“县官”不穿朝服,二则没有六房三班吏役,这算是哪门子升堂?

“邦——”

惊堂木落下。

秦素衣施施然道:“今天开始吧。”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李孝臣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却囿于绳索不能挣脱。

“我先说,我先说,!素衣!素衣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啊!”

余停山差点从梁上掉下去。

不是。

哥们儿。

这么热烈?

李孝臣挣扎着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是你的夫君啊!”

“我怎么会想要害你呢?我那么爱你啊!”

“可是我能怎么办?”

“我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人,我最讲究的就是孝道!”

“是娘逼我的呀!”

“我怎能忤逆长辈?”

“哪怕长辈再不对,我也不能忤逆她啊。”

“我,我只是太过老实而已呀。”

“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李孝臣声泪俱下,活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余停山:“……”

好冲的味儿啊!

好烂大街的话术啊。

跟赌鬼发誓戒赌似的。

余停山仔细打量起了秦素衣,只见她面色红润,浑身上下并无半分鬼气,并不是沉河而死的水鬼。

“所以,你把我沉河,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孝顺了?”秦素衣娇滴滴的,似有埋怨地扫了张兰心一眼,“娘啊,您怎么能这样呢?”

张兰心浑身一震,眼皮簌簌发抖。

李孝臣脸上露出狂喜,嘴角还没完全扬起,秦素衣又把目光转回了他身上,语气软乎乎地道:“还嫁你啊?难道女人只要嫁过人,身上就被狗尿标记了?”

李孝臣嗫喏着,不敢接话了。

“呵呵……呵呵。”

一旁的张兰心笑出了声,笑声像个破风箱一样喑哑。

她说话很艰难,每次说话都连带着胸腔不断地高高低低起伏,似乎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来气。

“孝顺?”

“为了少割一片肉,什么脏水都往亲娘身上泼。”

“可真孝顺!”

李孝臣尖声锐鸣:“你闭嘴——”

张兰心没有理会他,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秦素衣:“秦素衣,你用所有嫁妆换了一张和离书,可这些嫁妆难道是我输光了的?”

“将你沉河那天,他多高兴啊!”

“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空气骤然一静,李孝臣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脸涨得通红。

余停山眉梢一挑,这出戏码,她好像看懂了。

恶婆婆。

窝囊废。

受气媳妇儿。

人间话本经典配置。

不过一般这种故事结尾都是包饺子大团圆,儿媳妇奋起反抗成这样式儿的,可不多见。

不过外头那上千具走尸是怎么回事呢?

秦素衣装模作样地用手捂住张大的嘴,似嗔怒,似埋怨地刮了李孝臣一眼:“孝臣,你好狠的心啊~”

李孝臣眼仁都在震颤:“不不不,你别听她的,她胡说八道,不是真的!全部都不是真的!”

“是她,是她看不惯你……她说你天天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守妇道!”

“是她——”

张兰心阴森森打断:“亲手把她按进河里的,可是你。”

李孝臣再一次哑了。

张兰心越说越起劲:“本来他就是看上了你新开的铺子,就想把你再娶回来,谁知道你不肯,只能让你死了。”

“你父母兄弟都没了,财产最后还得落在他头上。”

“老实人?”张兰心呵呵了,“不过是个想吃绝户的畜生。”

李孝臣尖叫:“你闭嘴!!!”

“闭什么嘴?”张兰心猛地抬头,直视李孝臣,目光如炬:“我说错了吗?”

“哪个老实人会叫自己亲娘去给儿媳妇磕头?当着满街人的面儿,她就是再有理,也变没理。”

李孝臣尖叫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是你天天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是你大夏天让她站在日头下立规矩,是你让她寒冬腊月亲手浆洗衣服——”

“那你呢?”张兰心冷笑,“那个时候你在哪?”

李孝臣喉咙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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