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接到他爸电话的时候,正在网吧打组内练习赛。他刚放暑假,还没来得及回家。187的个子窝在网吧椅子里,长腿塞在桌下,挑染的银发在屏幕光底下反着光,左耳一枚银钉,有点非主流的打扮,但还好有张帅脸顶着。

“你沈阿姨的弟弟,你见过的。这个暑假去他那住一段时间。”

陆星野闻言狠狠皱眉,薄唇抿了抿,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不去。”

电话那头:“我跟人家已经说好了。下周。”

陆星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操作丝毫没停。鼠标动得飞快,臭着脸点了对面五颗头,瞬间五杀。队友在语音里欢呼,他心里的烦躁却丝毫未减。

“你要是真为我好,”他说,“就别老替我做决定。”

他爸沉默了两秒,换了种语气:“你弟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你沈阿姨在医院陪护他,家里没人给你开门。我又不在国内,出什么事没人照顾你。”

又是一副“为了你好”的语气。从小到大,他从这个人嘴里听过太多次。

他没挂。因为挂了也没用。他妈走了以后,他爸在“安排人生”这件事上展示了惊人的行动力——转学、搬家、跟姓沈的女的结婚,每一项都是通知,不是商量。

陆星野把鼠标甩得震天响,像是在泄愤。死命按着W键的指尖泛着白,大几千块的自备键鼠,此刻在他手里跟沙包似的。

最后他爸补了一句:“你舅人不错。脾气好。你去了别欺负人家。”

陆星野笑了一声。分不清是冷笑还是真的被逗笑。

他还能欺负一个比他大几岁的成年人?

挂了电话,他继续打游戏。那局练习赛他疯狂C,还是输了。陆星野只觉得是这通电话的锅,怒喷了两句隔壁桌的死党兼队友李子仪后,把键鼠塞进包里,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网吧。

虽然很不爽,但他现在也只能打车去他爸发来的那个地址。家里没人,除非他能飞到二十楼,不然进不去。

至于住外面——他跟家里冷战,生活费断了好几个月。打比赛是有奖金,但也不够暑假霍霍的。

陆星野烦躁地抓了把刚染的银发。

去就去,怕他不成。

这个“舅舅”要是不喜欢他,更好,正好气他爸一手。

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陆星野正闭目养神,不耐烦地点开,是他爸把那个便宜舅舅的微信名片推了过来。

他垂眸扫了一眼。头像是两只猫,微信名直接是真名:沈鹤辞。个性签名也只有一行字:星曜科技运营总监。朋友圈背景是张管理层团建合照,他永远站在右手边,原相机都看得出来长相清俊,只是笑得跟拍证件照似的端正。

陆星野点开照片,放大看了一秒。

假惺惺的。

陆星野关掉页面,不再研究这个便宜舅舅。因为他已经想到了这次相处的结局:他只要保持冷脸、短句,三天之内,对方就会受不了。笑眯眯的老好人他见多了。

嘴上“没关系没关系”,眼神里全是“这孩子怎么这样”,然后给他爸打电话告状,说受不了他。

想到这,陆星野嘴角弯了弯。下车后,他把手机锁了屏,单手拎着行李箱走下车,跟拎个包似的轻松。

小区是高档的。两道门禁,绿化做得讲究,楼栋大堂挑高,地面是大理石。

陆星野行李箱的轮子在上面滚得震天响,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嚣张。保安隔着玻璃打量了他两眼。陆星野原以为会被拦下来,结果对方问了他名字,说403的业主已经打过招呼,他可以进去。

电梯是梯控的,刷卡才亮楼层,运行起来几乎没声音。出电梯,走廊铺着静音地毯,行李箱的轮子滚上去,声音闷了下来。

等陆星野按着地址找到门口,看着面前这扇深色木门,心里没来由地紧张了一瞬。

按门铃的时候,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做好了“打仗”的准备。

结果门一开,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开门的人比他矮一些,头顶堪堪到他眉骨。白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敞着,锁骨在走廊感应灯底下显出两道很浅的阴影。袖口卷在小臂中间,腕骨凸起一小块,线条干净。冷白皮,跟朋友圈合照里那个黄调完全不沾边,显得更清俊了,像是一支白昙。

金丝半框眼镜衬得这人多了几分斯文,不过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笑着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和陆星野预想中的恶亲戚完全不一样。

“你好,我是沈鹤辞。”他往后退了一步,视线在陆星野身上停了一瞬,语气温和且带着笑意,“…比照片里高啊,行李箱给我吧。”

伸出来的手白而瘦,指节分明。

陆星野却觉得喉咙有点堵。几秒后,他没把行李箱递出去,自己拖进去了。

玄关铺着木地板,规规矩矩摆着一双客拖,鞋面印着蓝色小象,明显是给他准备的。

陆星野:“…幼稚。”把他当小孩呢。

沈鹤辞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嘀咕:“没什么招待的,你先进来吧,我带你去房间看看。”

换鞋的时候,陆星野大概扫了一圈。客厅不算大,装修的却不含糊——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中庭的树冠,下午的光把木地板晒出一层暖色。墙面是低饱和的暖灰,无主灯,家具不多,件件都像仔细挑过的。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张深灰色的皮沙发,上面搭着一条叠了一半的羊绒毯。茶几上堆着半摞文件,最上面压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贴着“星曜科技Q3项目汇报”的标签。旁边半杯拿铁,已经凝了一层奶皮,保守估计放了好几个小时。

周末还在处理工作。

这人魔了。陆星野在心里锐评。

“房间在里面。”沈鹤辞指了指走廊尽头,“之前是书房,不大。网线接口在书桌左边,信号不太行,打游戏建议连网线。”

陆星野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打游戏。”

沈鹤辞笑了一下:“你爸和我说的,让我管管你。”

你管我,搞笑呢。

陆星野没接话,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路过沈鹤辞虚掩的房门,余光扫进去——床上摊着一件深灰色衬衫,床头柜放着半盒胃药,已经吃了一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看了那一眼。但绝对不是因为对这个人好奇。

房间确实不大,收拾得利落。单人床,书桌,衣柜,窗户对着中庭那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绿得正好。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看布局,这里原来是沈鹤辞的书房——墙角还立着半面书架,上面几本运营管理的书,没搬走。

陆星野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掏出手机倒床上。

他:到了。

季白秒回:怎么样,凶不凶?

他:不凶。笑眯眯的。但是班味好重。感觉是那种领导被骂了会说“好的收到”的人。

季白:那不是挺好,比你爸好相处。

他:好个屁。跟这种人住,你想吵架都找不到理由。更烦。

季白:???你这什么受虐心理。

陆星野没回,把手机往枕边一扣。

晚饭是外卖,沈鹤辞叫的。两个人隔着一张不大的餐桌,陆星野闷头吃,沈鹤辞坐在对面,吃得很慢,每口都在嘴里多嚼两下。陆星野注意到他吃饭的姿势很直:肩背端平,坐得比谁都要端正,他总觉得上班族不该有这么直的背。

陆星野在等他开口。先聊专业,再聊成绩,再聊未来规划,最后是那句“你爸其实很关心你”。这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背。

没过多久,沈鹤辞果然开口了:“你学的计算机?”

来了。

“嗯。”

“你们学校计算机楼还在用旧的那栋?”

陆星野筷子停了一下:“你知道我们学校?”

“有个同事是你们学校毕业的。”沈鹤辞把一块不太熟的西兰花夹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说旧楼的电梯坏了一个学期没人修,期末考的时候爬八楼爬到怀疑人生。”

“还在坏。”陆星野说。

沈鹤辞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吃饭。

没了。就这?

电梯。八楼。同事的过期八卦。没有任何一个关键词指向“你成绩怎么样”“你将来打算干什么”“你爸很担心你”。

陆星野等了好几秒,确认真的没有下文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全部防御招式,这下彻底落了空。拳头攥了半天,对面连手都没伸过来。

烦。说不上来哪里烦。

这时候陆星野抬头,沈鹤辞也正好抬头。猝不及防,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陆星野注意到,沈鹤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眼镜摘了。没了镜片,他整个人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眉眼清晰,鼻梁挺直,雪白的脖颈在灯光下显得纤细,让人纳闷这个人平时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反正让人感觉很好欺负。

对视过后,是沈鹤辞先低下头,对着碗里一块没夹起来的豆腐轻轻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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