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地一声轻响,火光照亮黑暗。

两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光芒一抖,这两人各自后退半步,看清了彼此的相貌:

先一步弹开的那位,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黑发高束,褐眸低转,杏脸桃腮,模样好不俊俏,一身再简朴不过的素衣也被他穿得颇为出挑。他个头不算太高,但眼尾眉梢都是上扬的走势,神色淡淡,即便此刻抬头看人,也给人一种颇为傲气的感觉。

而单手托着灵火用于照明的那位,是个约莫弱冠之龄的男子,长身玉立,锦衣华服,齐腰长发披在肩后,几缕浅栗发丝柔顺地垂在额角,面色皎洁如月,眼神明灿如星。

他笑吟吟地从淡青缎袖中摸出一颗漆黑的丸子,递到对面的少年嘴边,引诱般地道:“来,尝尝这个,啊——”

少年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见那笑容实在甜美无害,便也不觉有异,“啊——”地一口将丸子吞了下去。

但他刚嚼一口,脸色大变,捂着嘴便要弯腰呕吐。年轻男子忙伸出两指按住这少年的手,道:“良药苦口,不要吐掉呀!这药可不是轻易能炼出来的……好孩子,你乖乖吃药,等下大哥哥给你奖励好不好?”

那少年于是直起腰放下手,铁青着脸,囫囵把药丸吞下去了。

他叉起手臂道:“我不是小孩子,当然也不怕吃药,只是担心这东西有毒罢了。奖励,是什么?”

他一开口说话,有如清风拂过竹林,又似暖阳照上小花,令闻者为之一爽。不过如此动听的声音,说的内容却有些幼稚,年轻男子忍着笑意,从袖中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糖球,递给他道:“呐,吃吧,这个很甜的。”

“……糖?”少年嘴巴一撇,“我还以为会是什么好东西呢,原来只是颗糖球,你还真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儿来哄了。”

闻言,男子有些失落地收回手:“啊,那算了,虽然这是全天下最好吃的糖……”

下一刻,他手里的糖球消失了。

再看那少年,一侧腮边已经鼓起,眉眼都舒展了几分,他把糖球放在嘴里转来转去,一边含糊地道:“算了,不能浪费食物,多谢你的‘奖励’……唔,确实还不错,有股葡萄的香味。”

青衣男子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再抬头看他,双眼微微睁大了。

这糖球只是一瞬间便从他手里消失,进入那少年的嘴里,他甚至没有看到少年做任何动作,也没有感受到空气中哪怕一丝细微的流动,他惊讶地问:“你不是齐小鹊?”

少年把糖嚼得咔咔响:“不是啊。那是谁?”

男子奇怪道:“你不是齐小鹊,那我刚下地窖时唤了一声‘小鹊’,怎么听到有人应声?不是你么?”

“呃……”少年尴尬挠脸,“误会、误会。我确实不是齐小鹊。”

男子道:“我在山外遇到几位逃难的村民,其中有位拜托我救救他的儿子。他说他儿子齐小鹊和其他几个孩子藏在村长家的地窖里,都被妖怪所伤,行动不便,还说他儿子是十里八乡第一美少年,我一见便知,看在脸的份上,也一定要第一个救他……”

说到这里,他环顾四周,但这空荡荡阴森森的地窖里,除了他们二人,哪里还有其他孩子的身影?

“这地窖的位置我应该没找错,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有没有见过齐小鹊他们?”

说话间糖吃完了,少年意犹未尽地咂咂嘴,道:“如果你说的是五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见过,走了。”

“走了?”男子捏着眉心重复,“是哪种‘走’?”

少年得意地道:“我把他们都送去安全的地方了,伤也都给疗过,不用担心。”

男子放下手,认真地看向他。

能够瞬息之间不为人察觉地取走东西,还能够一个人轻松给数名行动不便的孩子疗伤,并将其送至远处……这少年,虽然打扮得十分朴素,且周身并无灵力浮绕,但显然不是普通孩子。

“我明白了。”年轻男子松了口气,笑道,“你不是琅水村的人,是来这里除妖救人的修士。抱歉,方才我认错了。”

少年道:“不必。听你的话,想必也是来这里救人的,这地窖里已经没人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他言罢便要走向爬梯处,那男子却是端正站好,两手并于胸前,屈身作揖道:“在下是来自六月岛的医师,名为余容,外出游历时听闻此地频发妖祸异病,特来相助,没想到竟然能遇见同道中人,还真是有缘分。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六月岛?好像听说过,我还以为岛上医师从不出门呢,原来也这么热心肠。”

少年笑了笑,也作揖道,“见过余容先生,我可不叫齐小鹊,本姑、公子单名一个羲字,是神话故事里太阳神羲和的那个羲,还请记清楚。”

余容笑着点头,保证自己不会记错他的名字,羲满意地扬起脸。

虽说修士的年龄往往不能通过相貌来判断,在仙家门派中,若是见到一位孩童模样的人,千万不能轻易喊小朋友,保不齐人家比你太奶奶还大两旬……但羲的言谈举止间却有股涉世不深的天真劲头,余容认为他的真实年龄应该和看起来差不多大。

所以,眼看羲的一只手已摸上爬梯,余容忙道:“羲少侠且慢,让我在前面吧。”

羲有些疑惑地停下动作,歪头想了想,还是朝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余容便率先攀上爬梯,小心翼翼地掀开地窖门,环顾四周,看到一派荒凉寂静,并无异象,才轻轻跳到地面上,探头朝下方笑道:“快上来吧。”

羲站在漆黑的地底,望着上方的光亮和浴着光的人,停顿片刻,把双手搭上爬梯,利索地爬出地窖,道:“余容先生,你的心地真善良,这么怕黑,还敢自己一人下这地窖。”

余容一愣:“我不怕黑啊?”

“那你刚刚为何……”

两个人立刻都反应过来了,于是都不说话了。

方才余容是因为担心外面有危险而主动靠前,羲却误以为他是不敢独自一人呆在漆黑的地窖里,才同意断后。两人都把对方当成了柔弱的保护对象,然而其实,一番好意全落到空处,不知该说是十分默契还是毫无默契。

想到这里,面面相觑的两个人没忍住又都笑了,羲道:“这里确实非常危险,是该小心谨慎些。不过,你不用太担心的。”

余容了然地道:“的确,我年纪大,应该不会被那妖物盯上,但你年纪还小,又是男孩,还是很有必要担心一下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往村外逃窜求助的村民们说,在附近闹事的怪物常常掳走童男,小到刚刚出世的,大到十几岁的,掳走了就再也不会放回来,多半是凶多吉少,吓得琅水村民都把男孩藏在屋里不放出来,即便偶尔不得不出门,也将其打扮成女孩模样。

然而,随着失踪的童男越来越多,那怪物的道行似乎也越来越高了。只给男孩穿个裙子扎个辫子无法再骗到它,它会化作一缕不易觉察的黑气,跟踪那些看起来可疑的孩子,有时甚至能钻过门缝一探究竟。

最近几夜,它接连吞噬了四名童男,今日天亮前,它又出现在一户人家房中,被严阵以待的孩子家人用农具击打,但怎料,那家人的反抗竟惹怒了它!它化作巨大的怪物,疯狂撕咬着周围的所有活物,整座村庄被哀嚎声唤醒……

于是往周边逃难的村民们便求来了热心肠的羲和余容,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羲听完余容的话,先是惊讶地从头到脚看了他一眼,而后捧腹笑道:“我说你不用太担心,和年龄可没关系!余容先生,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几岁嘛,怎么能说自己年纪大呢?再说那怪物已经疯了,见人就杀,不然也不会吓跑那么多人。”

“啊?那为什么……”

说话间,阴风吹动,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本就荒无人烟的村子更显阴森。

羲眯着眼睛朝天空望去,两手搭在脑后,慵懒地吹了声口哨。

他甩甩马尾长发,冲余容挑眉道:“我是想说,看在你给我糖吃的份上,我会保护好你的。接下来跟紧我,我保证你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掉。”

余容:“……”

琅水村是一座四面环山、与世隔绝的村庄。

整座村庄,只有一条还算平缓的通往外界的山路,平日极少有人往来,但因此地气候温润、物资富饶,所以村民们并不缺衣少食,反而远离了世间战乱纷扰,过得很是安居乐业。

一条溪流自西向东横穿过村子,将琅水村分成南北两半,南大北小。寻常村落,小些的有几十户人家,大些的一两百户人家,但琅水村足足有三四百户,可以算是好几个小村子合并而成,大部分家院建在中间地势最低的山坞里,较为密集,少数依山而建,有些分散。

若想将家家户户都走过一遍,得花上不少时间。

“这村庄的位置很偏僻,四周都是山,进出不易,倒是好事,不然那怪物早就跑了。”

和余容并肩走在狭窄的乡道上,羲随意踢开脚边的石子,“我刚赶来时,就沿着山脊设下一圈结界,那家伙逃不出去的,此刻一定就偷偷藏在某处,我们一起把它揪出来。”

他把这话说得气定神闲,若是不清楚情况的人听见了,恐怕会认为他们正讨论的是个只会呆呆跑到树桩子旁的小白兔,而非一个杀人如麻的凶狠怪物。

余容道:“我听村民说,还有一些人没来得及逃跑,躲在家里。村中只有几户人家修了地窖,其他人的处境很危险,在妖物没有露头前,我们还是先去救人吧,也好收集些线索。”

羲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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