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府中,有一面巨大湖泊,名唤归引。

湖向四面八方伸出水臂,分出许若许多脉络,通往九州各地。

约莫四五十年前,这片湖并不叫归引湖,它原只是一处无名水泊。且湖上总会起一层淡雾。

雾里偶见人声,不见来者。人们说,那是“不归人”迷了路。

后来,有个女人来到岸边,把一盏纸灯放进湖中。

她说:“若认不得路,便跟着亮处去吧。”

是夜本无风,那纸灯却恍如有牵引,悠悠向湖心荡去。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到岸边,纷纷效仿,皆至岸边施放河灯。

千百盏灯照夜湖。

自是以后,雾就散了,而这湖中的绝生之死水,竟也成了生机勃勃的活水。

世人因此将这片湖易名为归引湖。七月放灯,也就成了习俗。

不过,自长孙允执掌大权,这习俗便断了。

余逾明此刻换了一身圆领袍,立于翰林院中,心中仍是恍惚。

怎的没头没脑,竟白捡了个官儿来做?若是个四处游晃的有趣差遣倒也罢了,偏生是这等清水衙门,无趣至极。

每日卯时便得入宫点卯,点过之后,往往便是枯坐半日。这翰林院中的同僚,闲暇时便是对弈泼墨,品茗吟诗。可她于这等事真是一窍不通。那些人似也不肯来与她搭腔。

不过头一日进门,逾明便犯了戒,捏了诀。将案头那些圣贤书尽数化作了话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看到那滑稽处,掌不住要笑出声来。恐同僚察觉,又施个障眼法,将自己掩了。

谁知这法术才刚下,忽觉手中一空,那话本竟被人劈手夺了去。逾明吃这一惊,忙抬起头来。

这跟前立着个小哥儿,生得……真真古怪。

两眼一大一小,雷公嘴又尖又促,两只招风耳,大得恨不能垂在肩头上。

逾明从来也没见过这样式的人啊。一时便看住了,愣在当场。

那小哥儿一手捉着她的书,一手叉着腰,居高临下睨着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怎的?这也能看呆了?”

逾明本还发怔,被他这一激,登时火起。站起身来,不由分说一把将那书抢了回来,“你这丑贼,这是做甚?!”

将将骂完,才觉有异。她分明下了障眼法,这厮如何能近得身来?

只见那小哥儿似笑非笑,“长孙允不是交待过不准你施法?怎的还敢明知故犯?”

逾明这才惊悟,这丑种大概也是会点术法的,于是也不隐瞒,道:“关你什么事?”

那小哥儿怪笑两声,也不恼,只道:“我说呀,你莫不是在此处闷出鸟来了?可是想着出去寻些乐子耍?”

余逾明半信半疑地看他两眼,“有法子?”

“这有何难!”那小哥儿说罢,一把拉住她的手。一个转身,周遭景致已大变。

看时,她正同他蹲在树上,而不远处的树下,赫然便是天帝长孙允和师傅东方洪。

余逾明吓得一激灵,那丑八怪莫不是疯了不成?怎敢引她来偷听这两尊神讲话?当下慌急,便要暗自捏诀瞬走。

哪知,一只手却忽地扣住了她施法的手。

“莫怕,放心看。”

这怎能是他道不怕便不怕的?逾明心头焦躁,正欲转头喝骂他两句,谁知这一偏头,那丑八怪竟换了一副皮囊。

虽说不上是什么潘安宋玉般的人物,却也五官端正,比适才那尊容不知好了多少,倒像个正经的体面人。

逾明不由压低了声音,“你就不怕被发觉?”

那小哥儿双目仍望着树下二人,只略略侧过脸来,道:“怕他怎的?便是东方洪知晓了也不打紧。至于长孙允么,更是个勘不破的。”

“哟,长孙允也是你叫的?”逾明哂笑到此,心头打了个突,疑道:“莫非你是宫里的那位谢仙师?”

那人只不理她,“噤声,快往下看。”

见状,逾明也捺住性子,顺势望向树底。

但见天帝与狐狸相对而立,只是二人神情却大有跷蹊。

天帝双眉死蹙,紧紧盯着狐狸。狐狸却把脸撇向一旁,闷声不响。

“你倒说话啊?”天帝问道。

“长孙允,”狐狸抬手扶额,叹了一回,“我师门上下尚有师弟师妹,实难处处顾全于你。”

天帝闻言,默然半晌,忽地道:“昨日,我梦见殿下了。”

狐狸问道:“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说,她想回家。”

此言一出,狐狸立时怔在当场。

天帝也不催促,只轻声又问:“她于你而言,十分要紧吧?”

狐狸把头一偏,伸手向发间乱抓了一把,“提这个作甚?”

“不相干的,”天帝叹了一声,竟挪步上前,执了他的手,“想来在殿下心里,你也一样要紧。”

狐狸并未挣脱,反顺势一低头,伏在她的颈项间。允便顺水推舟,展臂将他环住。

“……东方呀。”天帝低低唤了一声,伸手去抚拍他的后背。抚过他背上散发时,便在轻轻撮捻。

逾明看得面飞红霞,低声道:“这、这……”

“怎么?”旁边那小哥儿低声发笑,“没见过?”

“原来天帝竟不好女色?”逾明咕哝着。

“她何时好过女色?”小哥儿说罢,将手往逾明肩头一搭。

霎时间,眼前光景倏然变幻。二人已置身一朵五彩祥云之上,飘飘荡荡,不知去往何处。

那彩云状若轻舟,逾明倚在云端,暗暗称奇,探头下望。

但见细雾薄薄,迤逦相连。偶有云开处,露出下头的大千世界,依稀能辩出何处是山,何处是水。

再看那小哥儿,一手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另一手闲闲地垂在云外。

也不知怎的,瞧着他摇扇的款段,逾明心下竟觉出几分惹眼。

又牵想起先前天帝与师傅,颇觉臊得慌。欲寻个话头打破沉寂,便问道:“咱们这到底是要往哪处去?”

那小哥儿笑吟吟地将折扇一收,拿扇骨在她额上轻巧巧点了一记,道:“你不纳闷么?”

“甚么?”逾明道。

“譬如……”他将扇柄虚虚抵在自己唇边,道,“长孙允与东方洪,明明捏个诀便能立时回宫去,缘何偏要雇辆马车在路上耽搁?”

这正中逾明先前的疑心。她不由得身子前倾,追问道:“正是呢,究竟为何?”

那小哥儿却不忙答,只将扇骨抵住她肩头往后一推,带笑斥道:“且坐端正了。”

逾明只得依言退坐回去:“眼下总能说了罢?”

那小哥儿却将身子往云头上一歪,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云下光景,折扇复又展了开来,自顾自摇着:“你且先猜上一猜。”

逾明想了一会,“莫不是有意在路上多盘桓些时辰?”

“是,也不是。”小哥儿说着,忽然翻过身来,凑到逾明身侧。一条胳膊支在云上,另一只手高高抬起,竟替逾明打起扇来,倒似个伺候主子的小厮一般。

那扇子摇得慢,风便也细碎,拂在逾明鬓角。恰因风势太缓,撩得发丝在颈间若即若离地扫着,又痒又柔,直抓得人心里生出些烦乱。

“什么叫是也不是?”逾明将脸扭向一边,只求避开这撩人心绪的邪风。

那人瞧在眼里,似是察觉了,便展扇不摇,只顺势用那扇面靠了一下她的唇瓣。

“说不清了。许是真叫你猜中了,坐马车不过是图个多聚一刻。”

逾明抿着唇,拿眼端详他,越发觉着里外透着古怪:“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平白无故地说这些做甚?”

“我么……”那人撤了扇子,低下头去,状似赏看那扇面上的景致。

逾明身子没动,却拿眼角偷偷溜了过去。

那扇上画着几朵红梅,落笔栩栩。

正看着,那折扇忽地化作一缕轻烟散了。他随意拂了拂衣袖,懒洋洋地靠在云沿上。

原不是多俊朗的相貌,却偏偏叫逾明品出了几分风流。

“我只是想问问你,你且寻思寻思,我又为何要带你来乘这云呢?”

逾明怔了一怔,往深里一思,顿时臊巴起来。只觉这人花言巧语,轻浮至极,好不可恶!她生怕教人瞧出心虚,伸手狠狠推搡了他一把,“越发没正经了!”

谁承望这一推,那人竟似直挺挺跌下云去,须臾便不见了踪影。

“见鬼!”余逾明骂了一声,慌急忙慌伏下身去,探着头往下望。

只见半空里云雾缥缈,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这厮莫不是有什么病?他那法术使得出神入化,岂能被她一把便推了下去?

逾明咬了咬牙,便纵是推下去了,也断没有摔死的理!

因骂道:“丑贼!快快出来!莫拿婆婆寻开心!”

连唤了数声,四下里只静悄悄的,无甚反应。

逾明捂着胸口,呆愣愣坐了回去。

莫不是,真摔死了?

这……这岂不成了她害的?

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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