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娘听罢,气得柳眉倒竖,一掌拍在桌上:“好个状元楼竟是如此敷衍做事!今儿个咱们家来的都是街坊邻里,又或是官人多年的旧友,他们这般草率做事,传出去旁人岂不是要当咱们家是那刻薄寡恩之徒。”

王婶娘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就要带人去状元楼里讨说法。

“婶娘且慢。”徐相望赶忙起身,双手抱着王婶娘的腰,又转头给环姐儿和徐云端递去眼色。

两人立刻会意,一左一右扶住王婶娘的胳膊,将人劝得重新落座。

直到王婶娘重新坐在位上,她才解释道:“这事儿已经发生了,婶娘去铺里吵闹,到时传开去反而有损体面。”

“那就让咱们吃了这哑巴亏?”王婶娘坐在凳上,就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咬似的,扭来扭去。

她一想到要忍了这口气,肚子里就跟翻江倒海一般,连脸都拉长了。

“那当然是不成的。”徐相望摇摇头,耐着性子解释:“咱们不如先明日安慰安慰今日来访的宾客,请他们过些日子再来用一用饭菜,后日再请蔡叔叔登门,不寻那日做菜的厨子,直接去寻他们家掌柜和东家,问问他们这般敷衍做事,是出自谁的手?把这事交给东家和掌柜处理便是。”

“再者。”徐相望撇撇嘴,鼓了鼓脸颊,恨道:“他们连婶娘叔叔的席面都敢这么做,只怕不是头回了。咱们得摆出来,免得往后街坊朋友继续上当。”

“你……你说的是。”王婶娘冷静下来,瞅着徐相望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点头应下:“一会儿我便准备一些礼,明日亲自给他们送去。”

等徐相望带着弟妹告辞离开,王婶娘也带着春儿清点整理起宾客们送来的礼物。

她想着徐相望三人这几日的不易,又想徐相望刚刚琢磨法子的事儿,索性精心挑拣出几匹上好绸子、几块精细布料,另准备了一整套银做的头面首饰,再让婆子备上一匣子新鲜林檎、一匣子香橼、一匣子柑橘和香梨,让春儿亲自送到徐家去。

蔡官人才回来,见正屋里摆着一堆堆乱七八糟的物件,怪疑惑的:“怎准备了恁多东西,是要送谁家的?”

“官人不晓得……”王婶娘将状元楼敷衍席面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气恼,只是已然没了方才冲动暴怒的模样。

蔡官人听罢,不禁对她有了几分改观,笑道:“你如今处事倒是沉稳多了,我记得你当年刚嫁进咱们家时,香料铺里送错了货,教你生了好大的气,险些直接把人铺子给砸了。”

王婶娘白他一眼,她那时候脾气大,也是因为她是新妇。市井上有些铺子就是如此,专挑新妇,又或是稚童,又或是外来的过路客糊弄,故意缺斤少两,以次充好。

她那回发火以后,市井上再没铺子刚把她当软柿子捏。

不过王婶娘不想说这,更没提自己险些又犯了老毛病,只说道:“那时候我刚嫁进来,不愿让人觉得我是好欺负的,而如今你已是县衙录事,我若是那般冲动行事,只怕旁人会说我仗势欺人,平白拖累了你的名声,丢了你我的脸面。”

王婶娘的一番话,不但说的颇有气度,而且还透出她为了蔡官人前程的心思。

听了这话,蔡官人欢喜的不得了,连连点头:“你说的是,做的对。你放心,明日我去状元楼走一遭,倒要问问他们掌柜是如何办事的。”

王婶娘瞅着蔡官人的反应,便晓得这操作是落在他心头。等春儿送礼物归来,她便说道:“你说说,望姐儿是怎么长的?恁小的年纪竟是这般晓得事儿,显得我白活了这岁数。更不用说环姐儿,跟望姐儿比起来,那简直是小孩儿。”

春儿道:“娘子,我幼年时便常听老人说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咱们也见过望姐儿未出阁时的模样,一脸稚气,见人就亲近,眼里没一个坏人的。”

“您再看云哥儿和端姐儿,是不是都比寻常人家的哥儿姐儿要懂事?”

听了春儿一番话,王婶娘心头那点微妙的酸涩尽数化作心疼:“你说的是,这懂事可不是什么好词,我宁可旬哥儿和环姐儿跟我出嫁时那般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想他们小小年纪就尝遍世事冷暖。”

她转移话头:“你送礼物过去时,望姐儿可曾说了什么?”

彼时,徐相望正在灶房里忙碌,她带着红姐儿,将白日腌制好的鸭子逐一放入锅里,分别炖煮上两盏茶功夫,逼出皮肉间多余的油脂,同时去除鸭腥味。

红姐儿守在灶前负责炖煮鸭子,把控火候,待时间一到便将炖煮好的鸭子捞出,移交到徐相望手里。

初步处理的鸭子会被再放入高汤内,徐相望往里倒入提前准备好的卤汤,再放入撇干净鸭油的鸭汤,最后大火煮开,再转文火继续炖煮。

一时间,灶上数口锅子同时沸腾,咕咚咕咚泛起波澜,浓郁的鸭肉香溢满整间灶房。

红姐儿咽了下口水,别过头去,企图挪开扎在鸭子上的视线,却恰好看到徐相望将先前清洗并腌制的鸭杂取来,分部位分别焯水处理,再按照不同配比的香料汤,逐一进行卤制。

正忙碌时,丁妈妈挑起帘子入内,说王娘子遣春儿送了好些物件过来。

徐相望把双手洗净,抹了护手的膏脂,面露无奈:“王婶娘果然是多想了。”

“……这礼。”丁妈妈先将王婶娘送来的礼单报了一遍,再瞅了一眼徐相望的脸色,小心翼翼询问:“咱们是收下还是退回去?”

“收下吧,不然待会儿怕是王婶娘得亲自上门来了。”徐相望叹了一口气,准备明日出摊前,先给蔡官人和王婶娘一家送鸭血鸭杂汤尝尝。

顿了顿,她扫了一圈灶房,忽然有了个新想法。徐相望抹了抹手,出去询问春儿几句,方才让丁妈妈送春儿出门。

徐相望继续回到灶房里,继续交代诸人处理食材:“这边的酱鸭炖好以后,还要再焖半个时辰,那边的鸭杂就卤在汤里,待到明日早上再接着处理。”

次日天光微亮,徐相望早早起身,打算把鸭血鸭杂汤饼的料备齐。

尚未走进灶房,她便听到了里头的声响,挑起帘子往里瞅了一眼,果然江灶娘又是提前到的,已开始揉面。

徐相望蹙了蹙眉,从江灶娘和潘灶娘那日口角争执算起,已足足有了七日?她们俩还没把事儿说开?

想到这里,徐相望没做自己的事,而是开口唤道:“江灶娘,你过来下。”

“娘子。”江灶房收手过来。

“你日日帮潘灶娘做事,是为了早前失言一事愧疚而补偿,对吗?”徐相望直接询问。

江灶娘身体僵住,半响紧绷的双手才重新松开:“那日……是我错了。”

“你连着替她做了七日活计,已然乱了灶上的规矩,也耽误了各自的差事。”徐相望并不纠结她们俩争执的缘由,只重视眼下问题:“你这般日日替人做工,岂不是变相施压,逼着对方不得不收下你的歉意?这绝非化解矛盾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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