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述:“朝廷忧心漕运,今年冷冬,怕开春化冻冲了堤坝,让我们先来看看。齐大人在这儿坐镇多年,河工的事比我们熟,还得请您多指点。”

齐惟诚:“指点不敢当。只是这大冷天的,堤上风大,副使这身子骨……”

何述锐气十足:“吃这碗饭的,还怕风大?”

齐惟诚笑笑,便驱使仆从为二人引路,暂且休息,设宴款待再去下地方看河堤。

蒲子安自然满口答应,进了察院公馆,一行人安顿也花了些时间,见衙门的人离去,他肉眼可见地松下一口气来。

何述半点没有信口开河的局促,笑道:“大人怎得这么紧张?”

蒲子安如今感觉何述嬉皮笑脸,十分可恶,没好气:“这是能随便冒充的?”

“怎么能叫冒充,既然来都来了,上个折子顺道办了还能少派个人来,省了多少行路之难,行路之费?”

蒲子安见她前几日恹恹地一句话没有,却不想现在牙尖嘴利巧舌如簧,颇觉诧异。

不过,她提议也不是全无道理,为了掩人耳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然是为了公务,朝廷用人之际,能多干活自然是最好。

蒲子安当即表示可以,点了点头。

何述笑眯眯道:“那这折子便由您来上吧,理由就写春汛害怕堤坝崩毁。”

蒲子安到底上了年龄,有点心神不宁,摸出空白折子来又顿住手,道:“不过这原本的差事还没开始办,就再上一道奏疏包揽漕运河工巡查?”

何述好言好语:“这漕运河堤巡查自然不能放到第一件事写,先陈明,织造的赃走运河,必经淮安。

淮安是运河咽喉,是赃物北上南下的中转站,我们在这里停留,便是要查有没有人走私丝织品及赃银之类。

您这折子上京城又不是八百里加急,我已经写好了发给陈颜的信,今早便由快马送了出去,等到他收到信必有动作。”

查淮安漕运难处在于漕运总督有漕标官兵,一旦交锋实在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徐徐图之是上策,而前去江州路过淮安必定被怀疑是南下江州的钦差。

这样一来便失去先发制人的机会,何述想的正是明着借不痛不痒的巡查河堤,掩人耳目,实则能在淮安取到走私账本便取。

不过大概率是取不到的,无功而返不说,还有可能让江州有所动作。

突破点还在江州身上,何述先前在东厂文书房做的假账本倒真是四两拨千斤之能,有了名目再办案便简单多了。

无需何述多说,蒲子安稍微一思索便想明白了,说:“我这便上折子,你何时去江州?”

蒲子安一句话轻飘飘地把留在淮安按查的事给包揽了,把得罪人扎手的给了她,何述也不恼,反正都是她给提出来的,让蒲子安去江州,她还真是不放心。

何述似笑非笑道:“大人素有刑名,不去查查梅俊波吗?”

蒲子安没想到她在这里给自己挖坑,他刚要发作便看见何述搔了搔下巴,笑嘻嘻道:“不过我去也是一样的。”

他当然知道朝廷的用意便是让他来查案,本欲按部就班却在这剑走偏锋了,被何述卤水点豆腐,真是悔之晚矣。

饶是如此,蒲子安还是挖苦两句:“你也知道本官在大理寺待了二十年,不知道水公公在哪高就?”

何述眼前突然划过母亲瞳孔逐渐放大的眼睛,脸色极为难看,忽得变得惨白。

蒲子安本意是想逗逗这个黄口小儿,却不曾想何述反应这么大,气氛一下诡异起来。

何述扶住桌角,定了定神,蒲子安深觉奇怪,便看见她只甩下一句“去查河堤”,头也不回地疾步出了门,心想,这是什么毛病?

冬日天短,日色淡淡像一层薄纸,草草用过膳,何述便召了杨宁钱德以及当地河堤使。

千丈设堤老,五百丈堤长,百丈设堤甲

人们秩序井然,用长钢锥,多人一组,沿堤身打孔探查。

这是防止春江水暖,由南到北,不冻的河流已经开始流动,而已经结冰的却仍在冰封之中,而发生凌汛,查验冻土化开,堤土返潮。

老手凭手感以及带出的土样,便能查验堤身有没有獾洞、鼠穴、暗缝、虚土空洞等。

春融后土容易酥软,洞穴最容易在桃汛渗水出险,所以查到空洞立刻开挖回填、木夯夯实。

堤上衰草枯白,被狂风压伏,微微高过何述的腰膝,四下寂静,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不止。

杨宁守在她身边,钱德已经去督工了,何述一边拨开杂草,一边脚踩堤坡堤脚,踏查土体是否发软空陷。

杨宁不认字,只能拿点线圆圈和勾来做标记替代,好在记性还可以,写得也整齐,何述闷头在前面检查,像流水线一样重复着工作。

直到天色黯淡无光,倦鸟归巢,何述终于把目之所极堤坝背水坡土体检查完毕,长长吁一口气。

杨宁头一次拿笔,虽然是炭笔,更是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里记录得不对,坏了大事。

何述虽然淡但是平日里还能感觉到一些少年人的活气,而今天他跟在她身后听着平坦无波的调子都感觉出一种冷涩。

何述其实心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一闲下来便有无数蚂蚁一样的东西啃噬着什么东西。

她甚至觉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能忘记,没心没肺,呆头呆脑没有烦恼也是人的一种福气,但凡她在这铺满霜色的河垄上停住步子,便能想起这是母亲离去的第二十个冬天。

人死不能复生,她没心没肺地继续自己上蹿下跳的人生,不停地搬家,然后近乎残忍地一遍遍回忆母亲死后的细节,亲手找出凶手将其送上法庭。

何述的医生说她很清醒很平静地在崩毁,又以一种猛烈决绝的方式重建。

杨宁把册子递给她,忐忑地观察何述的表情。

每个字都大得要命,笨拙直白地呈现在书页上,何述对了对数量,略点了点头。

杨宁道:“水哥,你心情不好?可是累的?”

何述把账本收进胸口,随口道:“没有。”

钱德那边也已经在收尾了,钦差年年下来,却少有何述这样亲历亲为下乡做事的,既然皇权下乡便都是‘天师’,代表朝廷的态度,无一不恭恭敬敬,让钱德得到了莫大的虚荣心满足,昂首挺胸,更不愿离开尽心尽力地督工,速度奇快,一有土拨鼠田鼠打的空洞或者虚土便立刻着人填上,加固堤坝。

杨宁乐道:“你猜他还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何述勾了下唇角,这是‘水楼’第一次走出京城,也是杨宁,一路上除了她,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累不累?”

杨宁笑得三分傻气:“不累啊水哥,做这些活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比在宫里畅快多啦!一点都不累。”

月明星稀,柔和的月光洒在何述手上,远处说说笑笑,发出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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