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客房木窗,悄无声息拉开一道细缝,黑衣人影已然收势后撤,分明准备遁走撤离。窃听之人早有防备,察觉入局被困,即刻抽身脱身。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拖沓。

黑衣人脚尖轻点二楼墙沿,轻巧落地巷中,退路分作两处:一头通向楼道客栈,一头通往巷尾暗处。抬眼便见前路后路双双封死,慕容枫立在中路,司灵守在巷尾。

黑衣人袖中短刃骤然出鞘,寒光一闪,直扑中路要害。慕容枫腰间判官笔横抬而出,铛的一声脆响,精准格开刃锋,手腕一转,笔尖顺势点向肩胛穴位。黑衣人吃痛闷哼,借力沉身后撤。司灵快步近身,抬脚精准踹击膝弯,黑衣人重心溃散,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此人深谙脱身之术,不愿缠斗耗力,借跪地冲撞之势,整具身子狠狠撞向巷尾堆叠霉烂草垛。草垛轰然散开,底下暗藏一块可活动石板,石板边缘沾着湿润泥垢。此人随之扔出一枚暗器。慕容枫笔尖点出,溅起几点火星,慢了半步。那暗器擦着笔尖飞过,钉入墙缝,尾羽兀自轻颤。

这人抬手将石板掀开,地下河道水声哗啦作响,水流湍急,人影入水之后,水声渐远,彻底遁逃无踪。

慕容枫止步檐下,并未纵身追入下水道。他屈膝俯身,指尖捻起石板边缘湿泥,泥质微凉,气息独特。

司灵缓步走近身侧,低声发问:"要不要顺着水道追过去?"

慕容枫抬手,淡淡拦住她动身的脚步,声线沉静冷冽:"不行。"

"他能进入这暗处水道,显然对这里的布局很熟,我们在明,他在暗,这种涉险犯不上。"

他直起身,轻轻拍去衣摆浮尘,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笑意,寒凉不达眼底。那笑意像一层薄冰覆在脸上,一碰就碎。指尖凑近鼻尖,并非嗅闻气息,而是分辨指尖泥中裹着浓重明矾气。

"那就这么算了?"

"逃得倒是利落,走,咱们回去休息,他们还会出现的。"

说完扫视一眼周围,拉了一下司灵的衣袖,转身折返客栈楼道,步履平稳从容。

翌日天光透亮,西市开市喧嚣四起,车轮轱辘声响由楼下传入二楼。司灵被市井人声唤醒,伏在窗沿俯身眺望。街边胡饼摊位热气蒸腾,羊皮袄汉子铲出焦香面饼,芝麻肉香混着胡椒辛香,漫遍半条街巷。街侧粟特妇人就地摆摊,粗布之上平铺着于阗玉籽料,晨光穿透玉质肌理,絮纹流转灵动,温润好看。

长安晨起,从不是晨钟肃穆,而是烟火吃食、珍宝交易交织的市井低语。她深吸一口裹着香料味儿的晨风,把昨夜的紧绷缓缓吐了出去。

司灵翻身离窗,梳洗换衣,换上一身藕荷布衣,款式朴素寻常,融入市井毫无辨识度。对镜挽起发髻,抬手触碰缺了流苏的银簪,转念取下,换一支原木素簪绾发。银簪缺口太过惹眼,如同心底未解疑团,太过醒目,不适宜白日游走查探,引人留意。

客栈门外石阶,慕容枫静坐等候。昨天的白衣已经换了,现在一身灰白粗布布衣,平实低调,混迹市井旅人之间毫不起眼。腰间判官笔被衣摆大半遮掩,远看只如寻常随身竹管。手边竹筒盛着客栈晨泡凉茶,入口微苦,清心醒神。眼底淡淡浮着一层青黑,是彻夜未眠复盘线索留下的痕迹。

司灵缓步走近,眉眼带笑开口试探:"慕容枫,昨夜睡的怎么样,梦里是不是见到你要寻访的人了?"

慕容枫未曾抬眸,指尖摩挲竹筒边缘,淡淡回问:"昨夜隔墙声响,显然是有准备而来。"

一问试探心意,一问落点实证,二人言语擦肩,暗藏攻防,高手对谈,不露半分锋芒。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没睡。"

司灵脚步一顿:"你一直没睡?"

"嗯,在想那个阿罗憾尸身的问题。"

司灵细细打量他神色,眼底倦色内敛,眼神澄澈不散,从不是失眠浮躁,是刻意惜时,梳理全城暗流。如同荒野孤鹰,暗夜睁眼,紧盯四方动静。她收回目光时,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份沉敛。

"那你梳理出点眉目没?"司灵问。

"尸身药味分层表里不一,并非死后外敷防腐。"

司灵即刻接住话头,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生前吃进去的?"

"没错。药性由脏腑向外浸透肌理,此事远比表面所见复杂。"

"你说的跟我判断的基本一样,但尸体透露出来的'吃'不是只'吃'一次,是长期。"司灵凝着眉说道。

他沉默片刻,没有接话,只是皱了一下眉暗想"是什么药长期服用,还能在尸体上呈现呢?"

"长期服用一种药物,可能会让人变得迟钝、顺从,甚至……产生幻觉。阿罗憾死前那诡异的笑容,或许不是被摆出来的,而是药效发作,死前产生的幻觉。"司灵补充地说。

二人静默一瞬,线索合一,事态愈发阴诡。

"尸身停放鉴古斋门房,掌柜应该不是行凶之人。"慕容枫换了个话题。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那日后院见尸时,钱掌柜的那种惊恐慌乱全然发自本心,那是装不出的极致失态。如果你是凶手,你会不会自留祸根,将命案攥在自家的后院里。"

司灵沉吟片刻,理清逻辑:"有人刻意把尸体送到鉴古斋后院,要么蓄意当众暴露,要么当时仓促之下,唯有鉴古斋适合临时藏尸。昨夜隔墙之人,可能是个突破口。"她说这话时,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自己一下。

慕容枫起身,抬手拍拍衣服上的浮灰:"黑衣人一定还会再度现身。我们先去查查阿罗憾生前往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司灵道:"你不换换你的衣服吗,低调点。看我这身装束,毫不起眼,多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孩。"

慕容枫没接这话,起身移步,语气干脆:"咱俩分头行事。我去西域胡商聚居坊区,你走访市面查人际往来。"

司灵歪头不解:"为什么分开行动?"

"因为我会说胡话。"

司灵愣了一下:"你这是说胡话,还是真会说胡话?"

"一点点。够打招呼。"

慕容枫听懂了,但没顺着她说。司灵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点想笑。这人连玩笑都带着判官笔的准头。今早坐在客栈门口喝凉茶,说"我会说胡语"的时候语气跟说"茶凉了"一样。仿佛会说西域语言,和掌握用笔尖弹开弯刀的技巧,是同样理所当然的事。这份笃定让司灵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行,那分头行动。傍晚在这碰头。"司灵答道。

司灵转身迈开两步,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他,语气直白随意:"你带钱了吗?"

慕容枫抬手从衣襟内侧摸出一方粗布钱包,指尖捏着边角轻轻掂了掂,布料碰撞铜钱,发出闷实的叠响。司灵余光扫过钱包鼓起的厚度,心里有数,抬下颌示意:"走了。"

她沿路开口问路,往西市杂货铺扎堆的主街走去。晨间晨光斜斜落下来,拖长她的身形,藕荷色布裙下摆轻擦青石板,带起细碎浮尘,片刻便融进西市早起涌动的人流里,像一滴清水汇入市井长河,毫无突兀。

慕容枫将腰间凉茶竹筒系牢,绳结收紧贴合衣料,转身折返客栈。

师父从前教过他一句话:市井打听消息,酒比银子好用。银子买得来随口应答,撬不开心底防备;酒能卸下心防,换得来真话交心。尤其胡商云集的长安西市,一壶合口味的老酒,远比一袋铜钱,更容易敲开外人紧闭的嘴。他找到客栈掌柜,买下一壶封好的老酒拎在手中,酒温隔着陶壶传至掌心,温润沉手,那温度从指尖渗进去,像握住了一小团安稳。随即出门,去往和司灵截然相反的胡商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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