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把苏屿从教堂地面上抱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轻得不像话。
手臂穿过膝弯和后背把人托起来的那一刻,方霁甚至怀疑自己抱的是一具空壳。肩胛骨隔着薄薄的布料抵在他的前臂上,像一捆用布裹着的细竹竿。苏屿的头向后仰去,苍白的脖颈暴露在天光里,喉结微微凸起,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滑动。
方霁快步走出教堂。阳光照在苏屿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平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抿紧,好像他只是在一个陌生环境里睡着了。但方霁看到他从嘴角渗出来的那缕血已经流到了下颌线,暗红色的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把人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然后把座椅放倒了一截。苏屿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方霁俯身听了两秒才确认还有呼吸。
车门关上,引擎点火。越野车在碎石子路上碾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掉头往回疾驰。
方霁把油门踩到底。车窗外的农田和村落飞速倒退,后视镜里的教堂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个坡道后面。他的余光不断扫向副驾驶座上那个蜷着的身体,苏屿的姿势一动没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座椅上的瓷器雕像。
"坚持住。"方霁咬紧牙关说了这么一句。不知道是跟苏屿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二十五公里的路他开了不到二十分钟。
越野车冲进体育馆大门的时候,执勤的哨兵吓了一跳。方霁没熄火就跳下车,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的门,弯腰把苏屿再次抱起来。苏屿的脑袋歪向一侧,垂在他的肩窝里,微弱的呼吸扑在他的脖颈上,又湿又凉。
白雨棠从医务室跑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她看到方霁怀里那个人的脸色,嘴唇一瞬间抿成了白线。
"放床上。快。"
方霁把苏屿放到观察室的折叠床上。白雨棠立刻上前解开他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下面过于瘦削的锁骨和胸骨。她的手按在苏屿的胸口感受心跳,又翻开他的眼皮看瞳孔。
"内出血体征,"白雨棠的声音又短又快,像绷紧的弦在发抖,"肺部有积液音,初步判断是应激性肺部损伤。他之前在城南就咳过血,这次估计加重了。"
"能救吗?"
白雨棠没理他。她已经在开医疗箱了,针剂、输液管、氧气面罩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动作麻利而准确,但方霁注意到她的手也在抖。
"出去。"白雨棠头也不抬地说,"你站在这里帮不上忙。去外面等。"
方霁站着没动。他看着白雨棠把针头扎进苏屿手背的血管里,暗红色的血液回流了一小段然后被透明的药液推回去。苏屿的手指在针刺入的瞬间轻轻抽了一下,但人没有醒。
"出去。"白雨棠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微颤了一点。
方霁转身走了出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盯着对面那扇白漆门上面的编号牌。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大厅里的嘈杂声被墙壁隔绝得模糊而遥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不多,几道暗红色的痕迹蹭在手背上,是抱苏屿的时候沾到的。方霁盯着那些血看了几秒,然后走进旁边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手冲干净。
水流冰凉,冲走了血迹,方霁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自己的脸色也不太好。颧骨上有一片发灰的阴影,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关了水龙头,用袖子胡乱擦干手,然后走回观察室门口蹲下来。后背抵着墙,膝盖曲起来,两只手交叉搭在膝头。他像一尊石像那样蹲着,一动不动,盯着地面上一道细长的裂纹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方霁抬头。来的是小李,手里拿着通讯器,脸色有些紧张。"方队,指挥部刚才收到外围监测站的警报。城郊方向的污染指数在你们回来的之前突然跳升了,其他地方也有升高,但不多,只有城郊峰值比平时高了百分之四十,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才回落。"
方霁的眉头跳了一下。"峰值出现的具体时间?"
小李报了一个时间。方霁在心里一算,那正好是他抱着苏屿从教堂出来、开车回程的时间段。
百分之四十的跳升。持续时间十分钟。从城郊方向。
方霁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墙面。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屿在教堂里被"看到"的那一刻,整座城市都在同步感知到那个信号。像一声巨大的钟鸣,从教堂为中心向外扩散,所有收得到信号的污染区域都同时做出了反应。
而他们在那座钟的正中央。
"通知指挥部,"方霁睁开眼,声音很低但很稳,"把外围监测频率加密到每五分钟一次。城郊方向重点关注。还有,让沈微明来一趟。"
小李愣了一下。"沈微明?他不是还在北边实验室——"
"把他调回来。"方霁说,"今天就出发。"
小李应声去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观察室里偶尔传出的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门开了。
白雨棠走出来,口罩拉到了下巴下面。她的眼眶微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镇定。她对方霁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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