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4.10,文江,晴
今天是我来文江旅游的第一天,很幸运遇到了一个姑娘,她穿着白色过脚腕的长裙,走进一看裙摆上还有金丝缠绕,似天仙。
她是人群中的焦点,擦肩而过时没有人不回头看她。
气质一看就是个文艺工作者。
很快,我就看见她取出画板坐在湖泊边。
天与地,花与树都不再是这座旅游城市的重点,反而成为了衬托她白纱裙的存在。
等她画完夕阳美景后,我鼓起勇气和她聊天。
出乎意料的是她完全没有文艺病,并且十分健谈,我们相处得很愉快。
我无比庆幸这次假期选择来到文江,期待明天再遇见她。】
年轻时,章叙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但在妻子离世后,他就再也不写了。
当再度翻开日记时,突然发现日记也有了变化。
成为了画家的伊亿宁被阳光笼罩,整个人朝气蓬勃。
他清楚地记得遇见患有抑郁症的伊亿宁那天,他在日记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她穿着黑色风衣,人群中并不显眼,但我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她,或许是因为那一双忧郁的双眼,我想知道她的故事,可分明我早已过了八卦的年纪。】
如今,这行字已经被似天仙的伊亿宁取代。
由此可见,那天没有遗憾,只有无限快乐和对未来的憧憬。
章叙拿电话的手微微颤:“宁宁,我算了下时间,你死在了我们结婚后的第9年。”
美术馆在伊亿宁意外离世后就被搁置着,章叙搜索了附近的视频,能看见大门紧锁,牌匾上贴着出租广告。门前还停着落了灰的车,一片荒凉。
伊亿宁听后,无力地瘫倒在寝室床上,意外总比计划来得快。
沉寂了几分钟后,她突然睁开眼:“章叙,你说,我能改变自己抑郁症的命运,是不是也能改变自己被入室抢劫的命运呢?”
章叙顺势说:“比如,以后不开那家美术馆?”
“不,”伊亿宁说,“我的梦想是成为画家,未来一定要有一间属于我自己的美术馆。”
章叙提议:“那去别的地方开?”
伊亿宁问:“那家美术馆的地理位置怎么样?”
章叙回答:“位置在荷花街,非常好。周围是图书馆,咖啡店,写字楼,再远一点还有一所重点高中。”
“所以,那里是绝对适合文艺工作者的地方,如果开在别的地方,来参观的人肯定就会变少,周围流动人群也不是目标客户,”伊亿宁想了想,沉声说,“我想从现在、这一刻开始规避灾难。你帮我查一下,入室抢劫并且杀害我的人是谁。”
“好,”章叙说,“这份新闻稿出现在我工作的文件夹里,说明我们电视台肯定报道过这则新闻。明天我就去电视台查资料,你等我电话。”
等待天亮的这一晚注定是无眠之夜。
章叙开始翻看曾经的日记,拼凑出这些年被改变的记忆。
电视台是个竞争十分激烈的地方,而他是当今最火爆的《普法故事》节目主持人,坐在无数人渴望的位置,必须要保持超强应变能力、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以及完美的亲民形象。
他一直做得很好,甚至准备升职,可惜这些在妻子离世后,再也做不到了。
开小差,疲惫潦倒,记忆力骤然减退。
本来已经背好的新闻稿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完全不记得后面是什么,导致直播中断还因此上了热搜。
几年时间就从台里最优秀、最有能力的主持人成为了最不合格的主持人。
台里领导找他谈话开会,也解不开他的心结,最终找其他人取代他的位置,并给他停薪放假。
说是放假,实际是没把开除说得太明显。
章叙终于体会到了妻子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所经历的痛苦。
无能为力、懊悔、怀念……重重负面情绪将章叙笼罩,他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和妻子的合影,被永远困在回忆的泥沼里,无法自拔。
所以在准备自杀前,他无力地做着过往每一日做过的无意义的事:
给已逝的妻子发信息、微信,不报希望地拨通了妻子曾使用过的所有电话号码——
【我大学时为了音乐会员买过一张卡,号码很难记,我记了很久也没记住,会员到期我就销号了,结果销号之后就记住了。】
【说一遍我听听有多难记。】
【***】
【很好记,一下子就记住了。】
【你是主持人,背新闻稿那么厉害当然能记住号码了。】
……
没想到,这一通电话,居然奇迹般地拨打到了20年前,遇见了仅仅19岁的伊亿宁。
章叙看着和伊亿宁在中年时期的合影,陌生的画面,熟悉的人。
她穿着到脚腕的长裙,长发飘逸,脸上笑容灿烂,丝毫没有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这一次,伊亿宁死在了36岁这年,比上一次多活了5年。
也就是说,通过19岁伊亿宁在过去做出的改变,让他们多了五年的恩爱时光。
如果不是被入室抢劫,他们还会有更多美好的时光。
早上6点。
手机响了,微信群里编导正在发布今日《普法故事》的案件。
未改变之前,他早就在被停职当天就被移出群聊,如今看着熟悉的画面,章叙的内心百感交集。
多了的那五年恋爱时光,也为他的生命增添了生机。
此刻,他还没有耗尽同事领导们的耐心和同情,没有因为耽误工作惹得大家厌烦。
一切都来得及。
章叙踩着因激动扔到地上的文件夹,关上了书房门。
公文包就挂在门后,凭着肌肉记忆摸向侧包,果然掏出了蓝色的电视台工作证。
如今他仍旧是《普法故事》的节目主持人。
一切的一切仿佛新生,他清晰地察觉到身体里早已被冰封的脉络正在解冻。
时空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是伊亿宁帮他改变过去,并赠予他崭新的未来。
信念犹如暗夜中的微光,消沉已久的章叙终于振作起来。
编导在群里@他。
【@章叙,下期节目案件有点繁琐,还是直播。最近你状态一直不好,让你徒弟代班吧,你好好休息。】
赵然:【@章叙,师父,我可以帮你代班,你好好休息,去看看医生。】
章叙双手攥着手机,一字一句回复:【我没问题了,明天我来。】
编导:【你真的可以?之前忘词的事上热搜,领导都打电话来问,这下真不能再出错了。】
章叙:【抱歉,我已经走出困境,这次一定可以。】
编导:【那就再试试吧,赵然也做好准备,随时接替。】
赵然:【好的陈导,师父加油!】
章叙将新闻稿阅读几遍后,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几分钟后惊觉脑子里多了些日记里没有的东西。
是改变后的这些年发生的记忆,慢慢涌入大脑,如同电影胶片般,一幕幕在脑海中播放。
因为主持失误被领导询问;
同事关怀或暗里嘲讽;
以及,和妻子多出那几年幸福时光。
记忆与血液脉络融合,章叙靠在椅子上,重重地喘息。
曾经和患有抑郁症的妻子相处时,他总会细心周到地督促她去看医生,然后用看5次医生就可以出去旅游一次来作为奖励。
两个人在一起时的状态是平静的,犹如依偎在湖泊之中的鸳鸯。
被改变后,身心健康的他们每年都要外出旅游。
伊亿宁随身携带画板,留着一头似丝绸般的及腰长发,坐在山河湖泊边将美景永远固定在画板之上。
他们坐在民宿的屋顶上喝咖啡,躺在半山腰的帐篷里数星星,在篝火边跳舞,手牵手蹦极。
相拥、接吻,爱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是这世界上最惹人羡慕的夫妻。
得到了这些回忆后,章叙来到储物间。
曾经空荡布满灰尘的房间里放满了各种水粉、素描、油画……
他看到文江市最高山峰上的日出、看到星河沙滩的夜晚、看到篮球场上桀骜的少年、看到日出光辉洒在湖面,把一池荷花渡成耀眼的金色……
这些,全都是伊亿宁留下的遗作。
还有很多毫无印象的画,仔细回忆时,一阵眩晕袭来。
章叙倚在墙边晃了晃脑袋,看来每次发生改变,他的记忆并不会瞬间袭来,而是如同流水一般循序渐进填进大脑。
他突然感觉空虚,这种空虚需要挚爱之人的拥抱才能填满。
章叙紧紧抱着两个人的合影画像,指腹划过颜料,与妻子的画笔重叠。
没关系,还有机会,一切都在变好,一定要帮伊亿宁提前找到那几个入室抢劫的凶手。
章叙穿戴整齐走出家门,理掉过长的头发。
去往电视台的路上还偶遇几个看过他节目的大娘,他耐心地听大娘讲话,还谦虚与她们合影。
走进电视台,章叙在一片窃窃私语中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徒弟赵然见他来了,从座位上起来,微笑道:“师父你来了,你今天气色看起来真不错。”
“谢谢。”章叙朝他伸出手。
赵然愣了愣:“什么?”
“纸质版新闻稿。”章叙勾了勾手指。
赵然吃惊地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师父,我忘记了,现在给你打印。”
章叙垂眸,弯腰拿起桌上的文件。
这是赵然刚刚看的,今天要直播的新闻故事,之所以没把这个拿给自己是因为扉页上印着【主持人赵然新闻稿】
瞥见章叙的动作,赵然尴尬地弯了弯唇,解释:“昨晚编导拿给我的,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您情绪不好,不会主持今天的节目。”
章叙绅士地将新闻稿放下,露出礼貌疏离的微笑:“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出现任何失误。一分钟内把我的新闻稿打印出来。”
……
打印机沙沙地响,新闻稿放在手里还带着温度。赵然手忙脚乱把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随后挠了挠脑袋,解释道:“这几天……我,我就在这里给您守着办公室……所以弄乱了一些。”
章叙平静地看着他,突然问了句:“你记得我老婆是怎么去世的吗?”
赵然眨了眨眼,迟疑着回答:“那个……入室抢劫。师父,你节哀……”
章叙的心彻底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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