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忽然停下了,棋盘一震,许多棋子乱了位置。

景安帝的手微微垂落,将指尖的棋子吞握入掌心,眉眼亦蹙,反手覆上自己的肩膀。

侍臣周麟急忙喊了一声:“陛下有伤在身,为何忽然急停马车!”

“朕无碍。”

无需他再多言,周麟放下手中棋匣,福身行了一礼便下马车查看。

周麟回来复命的时间比景安帝所料想的要久,他搁下棋子,略闭目养神,忽觉心烦意乱,抬手掀了帘。

雨线青细,影影绰绰之间,远处山道回转处,众多禁卫军围着一个泥血模糊的人影。

“何事?”

周麟连忙小跑回来,上前撑伞道:“陛下,前面路上有一个重伤的女子,瞧着……怕是救不活了,不过还有一口气。”

“重伤的女子?”

这时候,血腥味已经顺着风飘到了他的马车前,被他常用的寒松香冲淡了。

他年少时便在北境驱击北蛮,策马战场间,见惯了血腥杀戮,实在是料想不到一个女子缘何如此重伤。

景安帝眉间一霎晦暗,周麟试探地问道:“奴婢已命人去附近寻一户人家,将人送去,只是此处偏僻,怕是要费些工夫,陛下此番离宫本就是为了静心安养,龙体安康事大,还是不要被此等小事烦扰心绪的好。”

他虽无应声,却下了马车,周麟忙将伞撑到他头顶。

看来陛下是不会放任不管了。

也不知道这女子是好命还是苦命,瞧着年纪不大,却不知被何人残害至此,却又偏偏遇到了当今陛下的车驾。

下了马车,景安帝看着自己鞋面上沾染的泥污,敛了眉目。

他本不必下车,只是这盘棋下得闷了,雨也小了,他便走过去看一眼。

还真是个女子。

瞧着似乎年纪不大,不然就是身形太过瘦小。

她一动不动伏在泥泞里,一身血污,袒露的脊背上伤痕触目,瞧着已然是个死人。

玉青山腰虽有道观,山顶亦有行宫,可是山林间却人迹罕至,野兽众多,只怕歹人将其丢弃此处,是为毁尸灭迹。

细雨润润,将她脸上的泥垢一点点冲刷干净,露出半边面容,扯引景安帝的目光落映其上。

若说是美艳动人,实在无关,清纯懵懂,却也过赞。

他是大周的君父,是乾坤独断的帝王,如今已过而立之年,权御天下十九载,两个儿子都已到了谈婚论嫁之年,自是见过数不清的的端庄贵女,妩媚妖姬。

他自诩明君,也早已看淡了凡俗男女情欲,可是这样一张脸,却偏偏让他不知如何归类,忍不住停留视线。

这女子瞧着年纪不大,嘴唇发白,脸也没有血色,眼睛和她的脸生得极不相配。

将死之人,却偏生有一双朝媚不染尘的眼。

景安帝描摹着她的面容,却并无多少动容,正欲转身之际,忽然看到这女子抬起了手,用那纤细的手指伸向他。

她的手很小,什么都握不住地分量,凄凄地伸向他。

他忽然倾身些许,下意识抬起了指尖,可那女子却因体力不支,闭上了眼。

那只小手才和他的指尖相触,就绵绵跌落在了泥水中。

景安帝起身,将手掩于衣袖之下,又驻足片刻,才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交给了周麟,被披风包裹住的时候,那女子喉间溢出了一丝娇妩的嘤咛。

他再未多言,转身便往马车走。

周麟也明白了天子的心意,跟在身边小心问道:“陛下仁厚,只瞧着雨大了,还有一段山路,也不便再分散禁军去护送这无关的小女子,不如就先带上她吧……”

“嗯……也好,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带回去了,便也让太医看看吧,若是死了,不必禀告朕。”

周麟应了,撑伞再下马车时却被景安帝叫住。

“她既伤得重,就让人手脚轻一些。”

“奴婢明白。”

很快马车重新驶动,景安帝重新拈起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回銮时,御辇经过街市,人群中有一个小丫头忽然抬起头,直愣地盯着他的帘幔瞧,禁卫军都呵止她了,她才知道低头,

那时他不过一瞥而过,示意周麟,给了她一个拦街告御状的缘由饶恕了她。

朗月繁星,自与幽苔细草无关,他何须计较。

只是一个懵懂无知庸碌普通的小丫头罢了,或许都不曾得人教养,不知尊卑,这一世也就这么一次有幸得见天颜,此后嫁个贩夫走卒,庸碌一生,便也算造化了。

就如今日这女子,想来她也自有命数,或许等不到上山,就已经断气了。

她与他无关。

*

宝花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有浓蕴的药味和香烛味,身上的伤口都被包裹住了,虽然还疼着,却有些异样的温暖。

她似乎成功被太子殿下捡走了?

宝花头痛,一时想不起许多细节,只记得马车停了,忽然冲上来了许多人将她团团围住,然后来了一个人,给她覆上了一条很热很软温暖的毯子,她被抱上了马车,只是她太累了,没有看清他的脸。

那个人不会就是太子殿下吧,他怎么那么嫌恶她,还曲着手臂,生怕触碰到她似的。

宝花仔细回忆,记得那毯子,是分外丝滑柔软的手感,这样好的料子,百姓之家决计用不起,沈琼清那小宅院里用的也比不上。

救她的人应当就是太子殿下了。

她观察了四周一番,发现桌边有点心,就全都吃掉让自己恢复些力气,随着头脑清醒,记忆也清晰。

为何太子殿下穿了一件玄青色的衣裳,瞧着倒是十分贵气,却和他的年纪不符,他今年不是才十七岁吗,年轻人不都是穿鲜艳颜色的衣服?

哼,定然是和他爹学的吧。

宝花不敢停下来胡思乱想,一旦不想这些,就会记起身上是多么痛,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可是她真的很歉疚,想和主人道歉,主人却不给她机会。

好痛,希望太子殿下不喜欢打她。

那碟口味很清润的点心宝花都吃完了,她一动不动躺了整整一日,听着屋内外的动静,从传来的檐铃声判断自己是在一间深山道观里。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她也不是有意在这样清洁圣静的地方勾引太子殿下的。

宝花趴回枕上,可是她身子前后都有伤,肿热的刺痛很快就取代了药膏的清凉,她辗转反侧睡不着,只能逼迫自己闭眼,也因此,做的梦很是奇怪。

梦里也不舒服,虽然不痛,可是她坐着的姿势很是难受,是太子殿下抱她坐在他膝上。

因为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所以在梦里,宝花也看不清他的脸。

怎么是这样坐着?

宝花一低头,看见自己如骑马一般跨着他一条蹆,被他拘抵在桌子上和他宽阔的肩膀之间,两手也被粗粝的绳子反绑在身后,脚趾不能踩到地面。

太子殿下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宝花一挣扎,他的拇指就按在她后腰最凹的那一处轻轻摩挲。

她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把锁,他的手是锁匙,宝花不知道锁被打开是什么滋味,但是隐隐有了屈服之意,或许是因为这奇怪的姿势,或许是因为她如今只披着一层薄纱衣的身体。

“这就害怕了?”

他低声问道,向后靠坐,闲逸地紧紧掐住她的下颌,像在把玩一件属于他的物什。

原来他的手就是逼讯用的烙铁,宝花整个人都软了下去,无力地依着他坐好,这时候,他问她什么,她都会没有一丝反抗之心,乖乖说出来的。

他抬腿轻掂了宝花一下,好似阎王审问小鬼怪一般冷厉的声音:

“谁派你来的”

宝花醒了,只惊出一身冷汗,她再想起太子殿下覆在她身上的那件毯子,就不觉得温暖了,她应该很怕他。

如果被他发现,他或许会杀了她,之后太子殿下一连几日也不来看她,并不急于让她侍奉,更让宝花心中笃定。

太子殿下并不是传言中那样风流多情,此人不好轻易对付,她得做好万全之策,最好是让他一眼就记得她。

*

救下那小女子当日,景安帝就下过旨意,若是人活着,等醒来再来复命,若是人死了,便直接送到京城衙门里让人认尸,之后数日也不曾过问。

周麟也捉摸不透陛下的心意,不知陛下究竟是一时恻隐救了人,又有些后悔让她扰了清净,还是有旁的打算,只每日都去看望。

这日推门进去,周麟发现人还是闭眼睡着,叹息一声正要离开,却见桌上放着的点心被吃了干净,他上前去探鼻息,那小女子忽然睁开黑亮亮的言,直直看着他。

“你醒了?怎么不告诉外面的人一声?”

她不说话,盯着他看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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