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晒经节至。

从卯时起,大街小巷就熙熙攘攘堆满了游人。二人依旧在客栈过夜,大清早便听见街头一大帮子人敲锣打鼓,女女男男扯着嗓子叫唤。

牙无餍顺着声音向窗外望去,只见衢路上走来乌泱泱一大批人众,正中央八个壮汉身强体壮,面上涂着花脸,肩上扛着扁担,担上架着金碧辉煌的龙神像。

她素来爱赶热闹,扯着牙甘的袖子就要一溜烟跑下楼,后者拗不过,放下手中的话本随她一道前行。

彼时的队伍恰好经过二人所在的街道。

最前方的女人骑马开道,后头紧缀着风火流星与钢叉大队。清道校尉手举虎头牌,吆喝着把沿途人群驱散。几个青年怀里揣着水盆,边走边往大路浇着清水。

仪仗旗队高扬万民伞,两旁的龙凤大旗随风招摇,其上印着井然有序的“风调雨顺”与“国泰民安”。唢呐八音鼓乐班,大吹大打,锣鼓喧天。

舞龙舞狮,高跷抬阁,旱船载着蚌壳精,少年乔装的无常判官大模大样地示威游行。

主神神轿位列队伍中心,抬轿的八个女人皆赤膊上阵,风吹日晒造就了她们麦色的肌肤,十六对手臂粗壮而有力,雌厚的肩背担着千斤重的龙神塑像,一路西行,汗水映照阳光,辉映出季夏的敞亮。

沿途百姓无一不朝街跪拜。花脸的少年抛洒出五色的糖果,引得孩童们一哄而上,嬉皮笑脸地你争我抢。

牙甘瞅准时机捉了一颗糖来,摊开手心,是颗明黄色水饴糖,顺手塞给了牙无餍。后者二话不说接过,剥开糖纸就抛进嘴里。

牙无餍嚼着糖,仰头瞧看那龙神像。她戳了戳牙甘的肩膀,问道:“我怎么感觉这个塑像有点眼熟呢。”

“嗯,是烛。”

“她在东瀛也有那么多信徒啊,小烛难道风靡全球吗?”

牙甘不知道什么是“全球”,根据上下文推测出这应该是“四面八方”的意思,她点了点头:“除却西天,天竺国与东方列国亦会举行迎神赛会。”

“我看她们都有在烧香上供什么的,小烛会因为凡人的信仰而变得更加厉害吗?”

“不会。”

“那不就是在污染环境、浪费资源吗!”

“其实无甚影响。”

转念一想也是,这个世界的顶尖高手对峙跟陨石撞击地球似的,真换算下来,从早到晚全球无时无刻不在被核弹轰炸,区区碳排放早已不在话下。

牙甘补充道:“的确存在一些精怪与功法依赖信仰而生,其信徒越多,信念越纯粹,实力也就越强大。”

“咦,凭小烛的本事,她完全可以运用那种功法,将这些信念化为己用吧。”

牙甘语重心长道:“过于仰仗外物可不是什么好事。”

人心叵测,世道崎岖,一朝失势,死期訇然将至。何必为了那些个蝇头小利铤而走险,以小失大,白白遭人笑话。

“无法掌控的事物,一开始就不应当去触碰。”

牙无餍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前世她的母亲就从来不让她接触股票彩票,所以牙甘最初还被她当成是网络诈骗犯来着。

“大师,我悟了。”

迎神赛会固然是节日里精彩的一环,只不过相较之下,城隍庙的集市更能将二人吸引。

牙无餍跟在队尾,亦步亦趋地来到寺前广场。

广场宽阔无比,中央搭建了高大的木质戏台,悲欢好戏轮番上演,下方观客比比皆是。妖兽人族一道挤坐看戏。

江湖艺人撂地摆摊,说书的扯着嗓子慷慨激昂。一头虎妖仰天躺倒,旁边的牛精高举石锤,竟是现场表演起胸口碎大石来。一圈圈人众围堵喝彩,牙甘亦驻足观看。

牙无餍自顾自溜达到了西市,见一老媪在卖冰凉粉,顺手买了两份,又去隔壁摊购置五彩缤纷的捏面人。

回廊树荫处有老人歇脚闲谈,垂髫小儿追逐着嬉戏。正殿门前烟雾缭绕,门楣近乎被熏入味,来往香客络绎不绝,连门槛都塌陷了几分。

牙无餍又买了许多吃食,将冰甜的雪花酪、咸鲜的海蛎饼分与牙甘。

“真热闹啊,小烛会来吗?毕竟庙会是为她办的嘛。”

她咬了一口海蛎饼,焦脆的外皮带着油香,内里是软糯的米浆,略微夹杂着一丝黄豆香气。

“今朝是六月初六,东方诸国皆行此活动,想来烛是要留在西天的。”

牙甘舀了一勺冰酪放入口中。甘冽的糖浆与牛乳自带的脂肪交汇,又因冰花的覆盖,使得这滋味清爽而不甜腻。

“咦,小烛的庙建在那么高的山上,迎神的那帮人该不会要一步步爬上去吧?”

且不说这浩浩汤汤一大批随队怎么样,负责扛大轿的几个女人不会被累死吧?还有那重达千斤的龙神像,上阶梯的时候是否会倾倒下来?碰见拐角迂回又该如何是好?

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牙甘说道:“修士的事情不必操心。”

话虽如此说,牙无餍却依旧感到好奇。只是一想到烛龙在牙甘面前束手束脚的样子,又觉得不要打扰对方为妙。

牙无餍:“西天和这里是不是有时差啊?”

牙甘:“什么?”

“巡按御史沈渊到——”

众人的视线纷纷转向空门,只见一行行护卫鱼贯而入,齐齐排列至左右两旁,一人身穿石青纱袍踽行而出。

“京畿镖署总提辖程烈到——”

“镇海将军卫惊涛到——”

“按察使苏文箴到——”

……

官员们陆续进场,服装色泽也从最初的石青渐变做了绯红。

文官身着常服,薄纱苎丝制的青绯官袍,圆领大袖,补子锈鸟兽,玉带束腰,内衬素色中单,下配皂色绸裤,足蹬云纹皂靴。展脚幞头,规整端庄。另有象牙笏板握持在手,腰间挂悬印绶与水囊。

武官清一色身着轻薄武公服,窄袖青绯的战袍,胸前印着“狮”“虎”“海兽”等补子。头戴软幞头,腰间佩窄刀,脚履山石纹皂靴。德高位重者,腰间还配了银饰玉坠,随行护卫正颜厉色,一丝不苟地紧缀身后。

“东宫殿下常济川驾临——”

只见一名俊朗的少年迎光而来。她身穿朱红薄纱储君常服,头戴七梁玉束发冠,腰悬雕花白玉系带,又有一尾朱红鲤鱼佩坠吊其上,行步轻响。衣裳是浩瀚的海水云龙纹,暗龙盘旋,怒目圆睁。胸前另补五爪蟒龙纹,金线刺绣,华贵非常。

身畔一老叟执青罗伞而立。衣着大红色浅海暗云纹四爪蟒袍,额裹三山内使巾,黑纱缝制,缀琳琅玉珠。犀角玉带,悬挂香囊牙牌。内衬月白细纱中衣,下配绛红纱罗长裤。他手捧先皇之玉玺印匣——赫然正是那司礼掌印太监宰父进。

太子一出,百姓黎庶无不当街膜拜,偌大的广场密密匝匝地跪倒了一众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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