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沈明玦坐在城楼的角落,背靠着城墙。怀里揣着那封信,信皮上沾了一路的尘,角都磨毛了。

她就着落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信里说了三件事:第一件,苏尚书是莲社的人,姐姐已经查实了;第二件,莲社在南北两边都有布局,南边是正向半莲,北边是反向半莲;第三件——姐姐让她查,查北狄军中的莲社眼线,查清楚了告诉她。

姐妹俩,一南一北,一明一暗,一起查。沈明玦把信折好,折成方块,塞进衣襟最里面,贴着心口。纸页浸着夜的凉意,可心口是热的。

她抬起头往南边看。南边是云州的城门,城门外面是北狄的大营,大营再往南——三千里,是京城,是姐姐在的地方。风刮得更猛了,卷起城楼上的碎纸和草屑,打在脸上。沈明玦眯起眼,她忽然觉得——好像姐姐就在身边。隔着三千里,隔着千军万马,可她能感觉到,姐姐的心跳,跟她的,是一个频率。

她从怀里摸出玉玦,握在手心里。玉被体温焐得暖了些,那道缺口硌着掌心,像姐姐指尖的温度——小时候姐姐总喜欢用指尖戳她的手心,痒得她直笑。

姐姐,你也在想我吗?

查内鬼,从哪儿查起?沈明玦站在城楼上往下看。校场上,士兵们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几千人,个个都一样,穿一样的甲,拿一样的刀,喊一样的号子。哪个是内鬼?不知道。

周震站在她旁边,眉头紧蹙。"这怎么查?"他说,"总不能一个个审吧?"

沈明玦没说话。她看着下面,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粘在脸上,她也没管。

"不用一个个审。"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刮得散了一半。

周震没听清。"什么?"

"我说——"沈明玦转过头,"不用一个个审。"

"那怎么查?"

"引蛇出洞。"

周震愣了一下。"怎么引?"

沈明玦看着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很浅,刃上的光。"给他送条消息。"她说,"一条他忍不住要传出去的消息。"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放出去的。很简单,就一句话——"三日后,援军到。"

消息只在军官中间传,士兵不知道。传的时候,沈明玦特意交代了——"军事机密,不许外传。"说得越郑重,听的人越当回事;越当回事,内鬼就越忍不住。

消息放出去的第一天,没动静。第二天,也没动静。沈明玦坐在城楼上,从早坐到晚,看着下面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该巡城的巡城,该换岗的换岗,该吃饭的吃饭,一切如常。

周震有些按捺不住了。第三天一早,他跑上城楼。"会不会错了?"他说,"也许内鬼不在军官里头?"

沈明玦没回头。她看着远处的北狄大营,大营里飘着炊烟,一缕一缕的,像柱子。

"不可能。"她说。

"你怎么知道?"

"布防图。"沈明玦说,"北狄人知道我们的布防,知道哪里薄弱,哪里重兵把守。能接触到布防图的——只有军官。"

周震不说话了。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划来划去。"可为什么没动静?"

"因为他在等。"沈明玦说。

"等什么?"

"等风头过。"沈明玦的声音很平,"等我们不盯着了,等我们以为没事了,再动手。"

周震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插在城楼上的旗杆。风那么大,她纹丝不动。周震忽然觉得——这个丫头,好了。以前她是一团火,一点就着,烧得噼里啪啦?现在——她像一块冰,表面看着冷,底下藏着劲儿。

第三天夜里,三更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得。

城墙东南角,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一个人影从营房里溜了出来。穿的是士兵的衣服,不是军官。脚步很轻,轻得像猫,溜到城墙根,左右看了看,没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很小,卷成细细的一筒。他从背上取下弓,把纸条绑在箭杆上,然后——张弓,搭箭,胳膊上的筋绷起来,像拉满的弓弦。箭尖对着城外,对着北狄大营的方向。他定了定神。指节泛白。

就要松指——

"别动。"

一声暴喝从黑暗里炸出来。火把同时亮了,十几支火把围成一个圈,把那个人圈在中间。火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他慌了,转身要跑,可哪里跑得了。背后有人扑上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膝盖顶在他后腰。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蹭在泥土里,满嘴是沙。

审讯在城楼下的哨房里。那个人被绑在柱子上,低着头,头发盖着脸,看不清。周震走上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然后——周震愣住了。

火把的光晃了一下,照在那张脸上。年轻,左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小六。周震的亲兵,从小跟着他,跟了十年。

"小六……"周震的声音哑了,像砂纸蹭过木头,"怎么是你?"

小六别过脸,不看他,也不说话,嘴抿成一条线。

周震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捏得泛白。"为什么?"他问,声音在抖,"我待你不薄。"

小六还是不说话,眼睛盯着地面。地面上有一道裂缝,缝里长了几根草,他盯着那几根草,像要把它们看穿。

沈明玦走过来。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小六,从上看到下,看得很慢,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然后,她伸出手,抓住小六的左胳膊,往上一撸。袖子卷起来。

火把的光照在他的小臂上。有一个刺青,半朵莲,反向的,颜色很淡,青灰色的,像是很多年前刺的,墨水已经渗进皮肤里了。

"莲社的人。"沈明玦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小六的身体抖了一下,很轻,可沈明玦看见了。她松开手,袖子滑下来,遮住了那半朵莲。

"你不用装了。"她说,"反向半莲,我认识。"

小六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沈明玦弯了弯嘴角,那笑没到眼睛里,"因为我跟莲社的人,打交道很久了。"

小六不说话了。他又低下头,盯着地面。

"你叫什么名字?"沈明玦问。

小六没答。

"不说不相干。"沈明玦说,"我只问你一件事。"

小六还是没抬头,可耳朵动了一下。

"你在军中是什么位置?"沈明玦说,"能接触到布防图的,只有军官。你一个亲兵,怎么拿到的?"

小六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出来,很轻,带着轻蔑。"你猜。"

沈明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火把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然后,她慢慢道:"上面有人。你的上司——也是莲社的人。"

小六的脸色变了,虽然只有一瞬间,像水面上掠过一只鸟的影子,可沈明玦抓住了。她猜对了。

"有多少人?"沈明玦追问,"北狄军中,你们有多少人?"

小六咬着牙,不说话,下颌的筋绷起来,像一根拉满的弦。

沈明玦没再逼问。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井水寒浸浸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转过身,靠在桌沿上,看着小六。

"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她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六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北狄人?"沈明玦说,"你是南朝人。你帮北狄打南朝,对你有什么好处?"

小六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怪,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是冷的。

"好处?"他说,"你不会懂的。"

"说。"

小六的声音低下来,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我爹是戍边的兵,打了二十年仗,身上七道疤。最后——朝廷说裁军,就裁了,连安家费都没给。我娘病了,没钱抓药,就那么——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死水一潭。可他的手在抖,被绑着的手,牙床发酸。

"那时候,有个人给了我钱,让我娘下葬。"他说,"那个人告诉我——这个世道,烂了,烂在根上了。"

沈明玦看着他,没说话。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明一下,暗一下。

"所以你们要——"她顿了顿,"推倒重来?"

小六的眼睛猛地亮了,像被点燃的火。"是。"他说,"只有乱了,我们才有机会。只有乱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才会摔下来。只有乱了——我们才能——重新来过。"

沈明玦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布料被揉出褶皱。重新来过?用天下人的命来重新来过?这些人——疯了。

周震在旁边听着,拳头攥得咯咯响,骨节都白了。"一群疯子。"他咬着牙说,牙缝里渗出血丝。

"是疯子。"沈明玦说,"可也是一群聪明的疯子。他们算准了一切——算准了老王会南下,算准了朝廷会内乱,算准了两边都会被战争拖垮。然后,他们出来收拾残局。"

她转过头,看着周震。"周将军,"她说,"这一仗,我们的对手不只是北狄,还有莲社。我们在跟北狄打仗的同时——还要防着身后的刀子。"

周震点了点头,脸色很难看,像蒙了一层灰。"我知道了。"他说,"我这就去加强戒备。"

"不止。"沈明玦说。

周震停下脚步。"还有什么?"

沈明玦走到哨房的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城外的马粪味和尘土味。她看着外面的黑夜,黑得没有尽头。

"我们还要利用他们。"她说。

"利用?"

"嗯。"沈明玦点点头,"莲社想让我们跟北狄两败俱伤,那我们就——"她的嘴角勾起一点冷笑,很冷,也很亮,"将计就计。"

南朝。凤翔府。同一天。沈明珩也在查内鬼,查粮仓的。

粮仓的钥匙有三把——粮官一把,守备一把,她自己一把。可粮食还是每天在少,不多,每天就那么几石,搬家。可架不住天天搬,一个月下来,也少了几千石。

沈明珩让人盯了半个月,终于——抓到了。是守备身边的一个亲兵,叫张彪。每天夜里,趁守卫换班的间隙,从粮仓侧门溜进去,扛几袋粮出来。不多,每次三四袋,可天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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