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她们就出发了。走的是小路、山路,崎岖不平,杂草刮得裤腿沙沙响。

沈明珩走在最前面。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脸上抹了灰——灰是她从灶膛里摸的,抹得很仔细,额角、颧骨、下巴都抹到了,看起来像个普通农妇。

可她走路的姿势不对。背挺得笔直,脖子梗着,步幅稳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踩下去轻重都一样。哪怕穿的是粗布草鞋、踩在泥地里,也像在走宫道——铺着金砖、两旁站满宫人、连咳嗽都要压着的那种宫道。

沈明玦走在中间。也是一身男装短打,方便跑路。脸上也抹了灰,可抹得潦草,东一块西一块,像被猫抓过。抹再多灰也掩不住那双眼睛,太亮了,寒气直往外冒。她脚步重,落地稳,"咚咚"的,每一步都扎实得不肯飘半分。

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都是云州之战后自愿留下来的。不多,但个个身上带伤,有的胳膊上还缠着布,布上渗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走路时步子尽量放轻,不想给前面的人添麻烦,可呼吸里还是带着压不住的喘。

"姐。"

沈明玦快走两步,跟姐姐并排,踩碎了一颗露珠,清冽的水汽溅在脚踝上。"还有多久到京城?"

沈明珩抬头看了看天——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东边有一点白。又低头看了看路,路上有车辙,很深,是前几天下雨压的。"走得快,十天。"她说,"走得慢,半个月。"

"这么久?""走大路快,可大路不能走。"沈明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到处是关卡,到处在抓人。我们这副样子,一上大路,就会被认出来。"

沈明玦抿着嘴,没说话。脚底下的石子像是跟她有仇似的,硌得脚心发疼。越疼,心里越急。

她们从云州出发的时候,名单才刚刚贴出来。那时候以为只是云州出事了,只要到了京城,见到太子、见到皇上,把真相说清楚就没事了。可越往南走,越觉得不对。

第三天,路过李家镇。几百户人家的小镇,城门口也贴着名单,黄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名单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墨迹新鲜,写着"举报者赏粮五斗。"已经有几个人伸手指着人群里的谁,跟守在旁边的差役小声说着什么,嘴贴在耳朵上,像在递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差役听完,点了点头,就往那个人的方向走。

围了一圈人,人头攒动,乱哄哄的。

沈明玦的脚步顿了一下。"姐……"

沈明珩的脸沉了下来,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斗笠的边沿,把脸遮得更严实了些。"走。"她的声音很轻,"别停。"

她们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走了过去。沈明玦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鞋上沾了泥,是刚才过小溪的时候溅的。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有人认出她。

第五天,又一个镇子,更大。城门口除了名单,还多了一样东西——通缉令。

通缉令贴在名单旁边,比名单还大还显眼,朱砂画的边框,像一圈血。上面是两个人的画像,一左一右,画得不太准,沈明珩的脸画圆了些,沈明玦的嘴画大了些。可下面的字写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

沈氏二女,私藏莲社名单,居心叵测。着各地官府,一体缉拿。知情不报者,同罪。悬赏——黄金千两。

千两黄金。四个字。

有人盯着那四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就往差役那边跑,脚步急得差点摔跟头,像是慢一步金子就被别人抢走了。

沈明玦站在人群里,戴着斗笠,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通缉令。右手慢慢收拢成拳,指节一根根地凸出来。掌心被指甲硌得发疼,指节扣得死紧。

"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在发抖。

"走。"

沈明珩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姐姐的手很凉,力气很大,指节扣在她腕骨上,箍得她生疼。沈明玦挣了一下,没挣开。抬头看姐姐,姐姐的脸隐在斗笠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们低着头,快步走出了人群。走到镇子外面一片小树林里才停下来。沈明玦背靠着一棵树,树干很粗,树皮很糙,硌得背疼。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的,怒气和委屈搅在一起,堵在喉咙口。

"凭什么?!"她压低了声音,可压不住火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沙的,"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守住了云州!我们救了十几万百姓!转头——转头我们就成了通缉犯?还千两黄金?他们有没有良心啊?"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眼睛通红。

沈明珩看着妹妹,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还按在妹妹手腕上,没松。情绪是沉的、冷的。愤怒有,委屈也有,可都被压在底下,压得严严实实,一丝都漏不出来。

"我知道你难受。"她说,声音很轻,"可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我们得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把真相说出来,才能把这碗饭翻过来。"

沈明玦咬着嘴唇,咬得很重,尝到了血腥味。她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她仰了仰头,把那东西憋了回去。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过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村子的晒谷场上围了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中间传来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在哭。

沈明玦停下了。昨天路过镇子的时候,她见过一个教书先生,在一棵大树底下带孩子读书。孩子们坐在石头上,晃着脑袋念"人之初,性本善",声音脆脆的,像刚长出来的笋。先生背着手站在前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当时还多看了一眼,觉得那声音好听。

可现在——那哭声,像是同一个人的。"姐……那边……"

"别管。"沈明珩说,脚步没停,"我们赶时间。"

"可是——""明玦。"沈明珩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很沉,"你出去了就暴露了。暴露了就再也没人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也再也没人能救那些真正被冤枉的人。"

沈明玦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点了点头,可脚没有动。

晒谷场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打死他!""打死莲社的狗贼!""为乡亲们报仇!"

然后是——"砰。""砰。""砰。"

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闷的,沉的,一声接一声。

沈明玦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她猛地转身就要冲过去,沈明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扣得很紧,像铁箍。

"你干什么?!""我看不下去了!"沈明玦的声音在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姐,他们在打人!在打一个老人!"

"我知道。""那你还——""我知道。"沈明珩重复了一遍,声音也在抖,可手没有松,"可我们出去了也救不了他,不但救不了他,还会把我们自己搭进去。搭进去之后,会有更多的人像他一样。明玦,你懂吗?"

沈明玦看着姐姐,张了张嘴。她懂,可她咽不下这口气。她看的是眼前这个人、这条命,是活生生被围打的老先生。姐姐看的是更远的东西,是整个局,是千千万万还在名单上的人。

她们说的都对,可站的地方不一样。一个在泥里,一个在高处。一个看见的是人,一个看见的是势。

过了很久,声音渐渐小了,散了。沈明珩拉着妹妹继续往前走。路过晒谷场的时候,沈明玦没忍住,回了一下头。只一眼,她就转了回来,不敢再看第二眼。

地上躺着一个人,衣衫褴褛,满头白发沾了血,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脸上已经看不出模样,肿得变了形。他的身边散落着几本书——蒙学的课本,书页被踩脏了、撕烂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哭。

还有个半大的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是他的学生。手里扣着半块石头,咬着牙,脸上还挂着泪,嘴里却在喊"打死反贼!打死反贼!"喊一声往前挪一步,石头攥得指节泛白。不知道他是怕,还是恨。

沈明玦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认出了他,就是昨天在镇上教书的那个老先生。他教了三十年书,桃李满天下,可现在——他躺在泥里,被他的学生们用石头砸了。

因为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走吧。"

沈明珩的声音也发哑,她拉着妹妹的手,快步离开了那里。走了很远,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和偶尔压抑的抽泣声。

夜里。她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破庙很旧了,佛像倒了半边,脑袋没了,剩下的身子上落满了鸟屎。屋顶有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

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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