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她终于回答。
念儿没有动。
日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暖色。院里的孩子还在争论点心应该放在库房门外,还是放在库房门内。小栗说门内更安全,先前那名学徒说门内会被发现,两人各有道理,谁也不肯先把点心交出来。
翠微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叠干净布巾,正看着他们。
“点心放在你们嘴里,最安全。”翠微说。
两个孩子一起转头看她。
小栗低头瞧了瞧手里的点心,认真地问:“那我们可以先吃完,再把库房看守好吗?”
“不可以。”
“那我们先看守,再吃完呢?”
“也不可以。”
孩子们垂下头,像是刚发现知香院的规矩比库房的门还要难闯。
念儿没有笑。
她看着她,等她接着说。
她也想说得轻松些,像平日说一件要搬的香材,说完便能找人抬走。可那句话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她把手摊开,掌心里有几道方才被指甲压出的痕。
“我确实想回去,但还没有把最后的决定做好。”她说。
念儿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去哪里?”
“回我原来的地方。”
她望着念儿,没有把目光移开。
“我不是大晟的人。也不是从扬州来的。我来自一个很远以后的时候,离这里隔着一千多年。那边有我原本的家,也有我原本的生活。”
念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道墨痕还留在上面,淡淡一道,像有人拿笔在布上画了一条不太直的路。
“那里也有知香院吗?”
“没有这间知香院。”
“也没有你?”
“有我,但不是现在的我。”
念儿抬起眼。
她听见自己把话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要先在舌尖上停一会儿,才肯落到地上。
“前些日子,我才知道自己有可能回去。回去会到二〇二四年。那一年,比我出事的那一年早六年。对那边的我来说,许多事情还来得及重新选。”
念儿没有问她出过什么事。
她也没有再说下去。
那些话有些是自己的,有些不是现在该交给念儿的。她不想拿一堆念儿无从确认的事,把这一刻塞得满满当当。她只把真正要紧的说清楚。
“如果我回去,”她说,“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院里一阵风吹过。
香房门口晾着的布巾被吹得翘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去。那一下很轻,像谁伸手碰了碰,最后却没有拿走。
念儿没有哭。
她只问:“你想回去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
她却一时答不上来。
她曾经以为自己只要找到回去的路,答案就会跟着出现。像一张写得清清楚楚的路引,哪一日出门,往哪里走,走到哪一座桥便能抵达。可事到如今,路似乎有了方向,心里却没有因此变得简单。
她想回去。
她也不想失去这里。
这两句话并不互相推翻,偏偏哪一句都不能替另一句消失。
“我想回去。”她说,“只是我一想到要离开,就会想到你们。我会想到知香院,也会想到你。想到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你们,心里就很难受。”
念儿看着她,没有劝她留下,也没有替她找理由离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打算,像一张画得太整齐的图。她把每一个人的位置都圈好了,唯独没有问过那个人想站在哪里。
她伸手碰了碰廊下的木柱。
木头有些凉,表面被日头晒得干燥。胸口也像跟着收紧了一下,喉咙里有一小点酸涩。那感觉像是在熟悉的房间里,忽然发现桌边多了一只收好的包袱,东西都在,却没有一样能让人觉得事情只是出门一趟。
香炉里的细烟往上飘,先是很淡的木气,接着有一点柔和的甜。那甜不像新蒸的糕饼,倒像冬日里一间关着门的屋子,木柜晒过半日太阳,傍晚推门时,里头还留着一点暖。那是檀香。
“姐姐。”念儿说。
“嗯。”
“你是不是已经替我想好了?”
她怔了一下。
念儿转头看了一眼院子。
“你是不是在想,走以后要把知香院往后的主责都交给我,哪一批香材要先用,学徒们谁容易惹事,哪个箱子要锁起来,哪个人要盯着别让他把点心带进库房?”
“我没有把每一件事都想好。”
“那你想了多少?”
“不少。”
“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愿意?”
她没有答。
念儿也没有催她。
孩子们已经把点心吃掉了一半。小栗将剩下一角点心收进自己的小木盒,两手空空,还很守信用地站在库房门口,说他们现在可以开始看守了。那名学徒问他,吃下去的点心呢。小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已经移交给内库。
“那不是库房。”那名学徒说。
“进了我肚子,就是内库。”
翠微把手里的布巾放到架上,走过去牵住两个孩子。
“内库今日不开放。”
“为什么?”
“货已经入库,不能再取出来。”
小栗想了想,觉得这理由很公道,便随翠微走了。
她看着那几个身影拐过院墙,才转回来。
“我确实替你想了很多。”她说,“我甚至想过,把事情都安排好再告诉你。这样你就不用为难,也不用在我面前做选择。”
“姐姐替我安排得很好。”念儿说。
她心里一沉。
念儿却接着说:“只是我不想连自己要不要为难,都由姐姐替我安排。”
她望着念儿。
念儿的声音仍然不大,却很清楚。
“我知道你是怕我难过,也怕我不知道怎么办。可是姐姐,你把所有事情都先想过一遍,再来告诉我,剩下的就只剩下照着做了。”
她想起自己这几日收进柜里的书,整理过的香材,压平的纸。每一件东西都被摆得有条有理,像只要把它们放回原位,离别就会变得比较容易。
原来她不只是在整理房间。
她是在把每个人的日子,悄悄排到自己不在之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说得对。”
“姐姐不要只说对。”念儿说,“你要把事情告诉我,让我自己想。”
“好。”
“也不要问我是不是会哭。”
“我没有要问。”
“你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已经替我准备好哭的时候要递什么布巾了。”
“我只是……”
她停住了。
念儿看着她。
她把那句“我只是怕你难受”咽了回去。那不是假话,却也不是念儿现在需要她说的话。
她说:“我把布巾放回去。”
念儿点点头:“很好。免得你又替我决定我会不会用。”
小馥在她心里轻声说:“主人,本宝听见了。掌院今日讲话很有力。”
她忍住没有回应。
念儿问:“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吗?”
“不知道。”
“你知道怎么走吗?”
“只知道有可能回去,知道回去后会到哪一年。别的还不清楚。”
“你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吗?”
“照目前听到的规矩,门只开一次,回去便再也见不到你们。”
念儿将手掌压在廊下的木栏上。
“那你不是只离院一趟。”
“是。”
“你不想骗我说一定会再见?”
“不想。”
“那就别说。”
她点头。
念儿的话很直接,没有恶意,也没有替她把难过裹上好看的纸。她忽然感到一种松动。不是事情有了答案,而是她不用再一个人把所有答案都捏在手里。
“念儿,知香院往后怎么办,不一定非得照我想的做。”她说,“你可以照你的意思安排。院里的事,你要接就接,不想接也可以再找人商量。你不必因为我离开,就把自己绑在这里。”
念儿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我没有觉得自己被绑住。”
“我知道。”
“姐姐,你又说了一句‘我知道’。”
“我说了很多次?”
“你平日说这句话,常常不是因为知道,是想让人别再追问。”
她愣住。
念儿说:“这次我不追问。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个“我知道”她本来想收回,最后没有。
念儿抬手,把袖口的墨痕往里折了一点。
“知香院我会顾好。”
她没有哭。
也没有说“你别走”,没有说“我不要你回去”,更没有笑着说不必挂念。她只是站在廊下,对着一间她自己也曾一点一点拾掇起来的院子,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一刻,风停了一下。
晾在门边的布巾停在半空,没有再晃。远处有人提着空篮子走过,脚步停在院墙的影子里。念儿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