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逐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郑姑娘身陷囹圄,志向倒是远大。”

郑代歌听出他话里的刺,却没打算顺着拔出来,只认真点头,“人活一世,总得有点盼头。大人放心,我这个人有职业操守,命案未破之前,绝不耽误正事。”

“职业操守?”李逐渊盯着她,“你倒说说,你的职业是什么?”

郑代歌卡了一下。鬼屋npc。

专门研究怎么把人吓得喊娘。

这话自然不能说,她咳了一声,“为民除害。”

李逐渊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

樊明抱着一沓纸从外面冲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脚下一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人,问出来了。”

李逐渊收回视线,“说。”

樊明把纸摊在案上,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道:“三个死者出事前三日吃过的东西都记下来了。张家和柳家的婆子媳妇说,两个老人家的吃食平常,粗面、野菜、米汤,没什么稀罕东西。齐家那边查得细些,云氏出事前三日去庙里上香,回府后只用了些斋饭。”

郑代歌凑过去看,“这三份东西完全不一样。”

“是。”樊明抓了抓头,“看着比先前还乱。”

郑代歌一页页翻过去,忽然停在其中一行上。

“这里,三家都有菌子。”

李逐渊站到她身侧,低头看去。

张氏在巷口买过两块野菜饼,饼里有菌子;柳氏从游摊买了半包菌菇菜饼,回去分了几个孩子;云氏吃的那顿斋饭里,也有一碟菌菇饼,是庙外一个货郎卖的。

樊明道:“可卖饼的不是同一个人。张家那个是街口摆摊的老汉,柳氏遇见的是个挑担的妇人,云氏那份则是庙外货郎卖的。三个人互不认识,卖饼的也互不认识。”

郑代歌盯着那三行字,手指在纸上敲了敲。

“做饼的人不同,饼却一样。野菜、粗麦、菌丝,价格还便宜得过分。”

樊明不明白,“便宜还不好吗?”

“好事轮不到所有人头上。”郑代歌抬头,“开封这么大,三家人隔着几条街,却能吃到同一种便宜饼,还偏偏都死了。这饼一定有人刻意送出去的。”

李逐渊把三张纸抽出来,一张张看过,“摊贩可以换脸,也可以雇人。谢温仪这几日去临县卖山货,未必真是卖山货。”

“可他人在城外,怎么让三个人同一天吃下饼?”

“他不需要让三人同一天吃。”郑代歌看着卷宗上的日期,“他只需要保证,她们死前都吃到了。”

樊明听得后背发凉,“这也太阴损了。”

“老药农呢?”李逐渊问。

“已经请来了,在外头候着。”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背着竹篓的老汉进了耳房。老汉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裂纹,身上带着晒干的草药味。他先给李逐渊行礼,又被樊明引到桌边。

桌上放着那块从谢温仪家里带回来的野菜饼。

老汉拿起饼,先闻了闻,又用银针刮下一点饼皮,放在舌尖尝了半粒米大的一点。李逐渊眉心一皱,正要阻止,老汉已经吐掉了。

“这饼里掺的菌丝没毒。”老汉把饼掰开,指着里面那些浅色丝状物,“这是枯木上长的雪线菇,吃进肚里顶多刮嗓子,闹不出人命。”

樊明急了,“那外头呢?”

老汉没有马上答,反而把饼凑到烛火边,仔细看饼皮上的细粉。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寻常菌粉。”

郑代歌往前一步,“是什么?”

“迷魂蕈。”老汉道,“山里人叫它哭笑菇。晒干了磨成粉,混在饼皮上,闻着有股土腥气,吃着发苦。单吃这东西,至多肚子疼,拉几日也就好了,可要是三日内沾了酒,那就麻烦了。”

“怎么个麻烦法?”

“会看见自己心里最怕的东西。”老汉看着几人,压低声音,“有人看见死去的爹娘,有人看见讨债的冤魂。胆子小的,先哭后笑,疯疯癫癫往外跑。这毒还会叫人喉咙发紧,气越急,肿得越厉害,最后活活憋死。”

屋中静下来。

郑代歌只觉得指尖发冷。

三名死者临死前都在闹市胡言乱语,嘴里喊着厉鬼索命。众人只当她们疯癫,谁能想到,她们当真看见了自己最怕的东西。

李逐渊问:“你确定?”

老汉点头,“早年我随师父进山采药,见过误食这东西的猎户。那人白日里吃了掺菌粉的饼,夜里回家喝了两碗米酒,半个时辰后就疯了,抱着柱子喊山鬼来了。第二日便没了气。”

樊明咽了一下,“可咱们拿老鼠试过了,老鼠没事。”

“你们喂的怕是饼心。”老汉道,“迷魂蕈有毒性,却不在菌丝里,在外面这层粉。要验也容易,刮下来给畜生吃,再灌些酒,一验便知。”

李逐渊看向樊明。

樊明立刻会意,取来小刀,小心刮下饼皮上的粉末。郑代歌重新打开鼠笼,笼里那几只老鼠方才吃饱,正挤在角落里舔毛。

她把粉末拌进一小块白面里,丢了进去。

老鼠嗅了嗅,凑上来吃了。

半刻钟过去,老鼠还是活蹦乱跳。

樊明刚要开口,郑代歌已经拿来一小壶米酒,往瓷碟里倒了一点,又将碟子塞进笼中。

酒香散开。

一只老鼠凑过去舔了两口,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围上去。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片刻,最先舔酒的老鼠突然僵住,接着像见了天敌一样乱窜起来。它撞在笼壁上,又折回去撞上食盆,爪子在笼底抓得咯吱作响。

郑代歌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只老鼠越跑越急,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尖叫,不多时便四脚朝天,抽搐着不动了。

其余几只吃了粉却没沾酒的,还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地叫着。

耳房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阵,樊明才艰难开口:“真有毒。”

郑代歌盯着那只死掉的老鼠,后背起了层细汗。

她先前只觉得谢温仪心思深,现在才明白,这个人比他们想的还要可怕。他把无毒的菌丝揉进饼心,任人去查;真正的毒薄薄一层附在饼皮上,单吃没事,沾酒才发。

查菌丝,查不出毒。

查寻常毒物,也查不出毒。

若不是老鼠不肯吃饼皮,他们只怕到现在还在死胡同里打转。

“可三位死者为何会喝酒?”李逐渊问。

樊明翻着记录,忽然指着其中一行,“张氏出事当日去了女儿家,喝了口回门喜酒,随后去了菜市口。”

他又翻另一页,“柳氏那日帮大儿子看铺子,晌午天冷,喝了半碗黄酒,随后进了闹市。”

“云氏呢?”郑代歌问。

樊明看了好一会儿,“齐家下人说,云氏出门前咳了两声,丫鬟温了盏药酒。她喝完不久便去了城东。”

三个人,三种酒。

喜酒,黄酒,药酒。

谁都不多,偏偏都沾了。

“这就说得通了。”郑代歌看着案上的记录,“谢温仪提前把有毒的饼送进三家,再算准她们三日内总会沾酒。寻常人家红白事、驱寒、治病,哪一样离得开酒?”

李逐渊道:“算得再准,也要有人把酒送到她们手上。”

郑代歌看向他,“所以我们得查,谁提醒张氏女儿回门备酒,谁给柳氏送的黄酒,又是谁给云氏开的药酒。”

樊明立刻应下,转身跑了出去。

耳房里只剩下郑代歌和李逐渊。

烛火被门缝里的风吹得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歪了一下。郑代歌看着桌上的野菜饼,忽然觉得谢温仪那副从容模样,比毒和死人还要瘆人。

他早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让别人替他卖饼,让别人劝死者饮酒,让自己在案发前离开开封。等尸体被发现时,他拿着路引和客栈账目,干干净净地回来,连袖子上都不沾一点血。

郑代歌道:“我们还是动不了他。”

李逐渊没有否认。

“饼是在他家找到的,但他可以说是自己做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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