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欢低眸,望着被随意翻动的纸页,有些恍惚。

眼前这只手还是像从前那样,修长漂亮。

她好像还能想起,那天它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栗,将那枚他跑遍了街巷才找来的10法郎都不到的对戒女款,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戴在她无名指上。

因为太抖了,几次都没对上,戴好后少年如释重负地弯下腰,颤着气息在她耳旁低哑着声线。

他自嘲地笑,“小白,我好紧张。”

“……”

回忆如潮水褪去。

如今眼前,那人垂着长睫,漆眸半遮,侧颜疏离。

纸张在他掌中翻得漫不经心。

折起的骨节似松弛的弓,在冷白指背上拉起凌冽性感的脉络,还未显出十足峥嵘,就藏敛于袖口的阴影中。

像他整个人,就平静松弛地站在那里。从他倦懒疏离的眉眼间,早已分辨不出当年锐利桀骜的少年模样。

在那一瞬间,白欢甚至有些不确定。

或许所有回忆只是海马体与她开的一场玩笑,她和面前的萧木白就该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似乎以为她没听清,翻过几页后,萧木白停了手,漆眸浅挑,眼底深如万壑,未蕴一点情绪。

“签在哪里。”

他缓声重复,语调倦冷。

白欢捏痛了指尖,终于回神:“我不是要签名……”

一刹那,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无形而加重了些许。

不过白欢没有察觉:“这些数据表,是你们老大给我,让我交过来的。”

“……”

死寂。

然后白欢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为冷淡的轻嗤。

带着点嘲弄意味,却不知是冲谁去的。

而那人似乎也懒得再与她多说一个字,侧了侧身,便从她身旁走过。

“木白?”张培毅的声音在白欢身后响起,跟着脚步声走近,“白小姐怎么也站在这儿,没有找到休息室?”

那句“白小姐”叫得白欢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去回身去乜萧木白的反应。

男人与她擦肩而过,停在她身后几十公分外。

从她的角度望去,他眉眼神情俱藏在阴翳里,只见得下颌线锋利清晰,薄唇微抿。

像是没听见张培毅对她的称呼,也没有任何额外反应。

“毅哥。老周手腕不适,我们先送他回基地了。”那截声线在昏沉的通道里格外地低,透着点哑意。

张培毅本就拧着的眉头更深了些。

他有近一米八的身高,却还是比萧木白矮一截,抬高手臂拍了拍青年的肩:“知道了,辛苦你。”

萧木白也未客套,攥得冷厉的指骨向下一压,紧了紧肩上的外设包,他径直向通道外走去。

他身后跟着的队友也向老板打了招呼,就匆匆跟了出去。

白欢一直盯着那个背影,到通道门关上,萧木白没有回眸过一次。

“白小姐,”张培毅结束了这两秒的打量,走近前来,“你好像对我们战队的萧木白格外关注。”

白欢抿唇,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老周是指,周驰封吗?”

YN的下路ad选手,周驰封,id:wind。

他是队内年龄最大的选手,传闻和萧木白关系最好,两人同队时间也是最久的,四年前萧木白从冠军俱乐部DF转会进入YN时,周驰封就已经在队内当老资历了。

张培毅回过神,无奈道:“虽然周驰封的手伤在业内不是什么秘密,但还是希望白小姐保密。”

“当然。”

白欢停顿,“他明年还会继续留在YN战队首发吗?”

张培毅轻眯起眼:“白小姐怎么认为?”

“wind选手的巅峰之年确实是赛区最强AD,但那至少是五年前的事了。”白欢收回视线,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被动摇的余地,“在我的个人数据统计中,他局内各项数据的均值、方差,优劣势下关键节点输出及生存能力,都在赛区AD前五之外,已经到达职业生涯最差状态,且依旧在下滑。”

张培毅:“他的手伤确实在加重……”

白欢丝毫不受干扰:“如果今年能够更换AD,那么对YN战队是一项良性提升。”

“……”

张培毅哽了两秒,失笑摇头。

白欢蹙眉,从有点空茫的情绪里回神:“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完全没有,”张培毅示意白欢跟他进前面休息室,“只是白小姐比我想象中还要不近人情。”

他拉开了休息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以为白小姐是萧木白选手的粉丝,可若是Bye的粉丝,不会不清楚他和老周的交情。绝不会像白小姐方才——那么平静地说出那样的话来。”

“数据只是数据,数据库不应被情感污染。”

“可选手毕竟是人,没办法剥离好恶。”

“不让私人感情影响比赛,我认为这是职业选手理应做到的。”白欢停在门口,然后蹙起眉心,“不过你说得也对,我以后会考量将这一点作为影响因子纳入数据库。”

大概是女孩那个凝眉深思的表情太有趣了。

张培毅再次笑起来。

做过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随着一杯临时的速溶咖啡放到白欢面前,张培毅也落座沙发。

他开门见山:“队内战术分析师的空缺位置目前只有一个,很遗憾,今年有更合适的人选,无法留给白小姐了。”

白欢抬眸:“因为我没有在电竞俱乐部工作的经验?”

“这是一部分原因,”张培毅说,“更诚实地讲,我不确定,选手们是否能够相信一位女性战术分析师的教习指点。”

确实很诚实。

白欢颔首:“明白了。”

见这种很容易引起一个数据行业从业女性激愤反应的话,在女孩那儿甚至比不上一颗石子投入湖面的反应,张培毅愣了下,又觉得意料之中。

不过他还是追问:“白小姐没有什么要为自己辩驳的话吗?”

“偏见如果能用几句辩解消除,那也不是偏见了。”白欢轻声,“我更喜欢以明确的数据论证。”

张培毅再次笑了:“我真的很欣赏白小姐,希望能有与你共事的机会。”

“?”

都准备告辞起身了,白欢露出点疑惑的情绪。

“白小姐在数据分析方面的专业性毋庸置疑,但你缺乏电竞俱乐部内工作的经验,而在这一年里,我恰好可以提供给你这种经验。”

白欢思索:“你是想让我任职俱乐部内其他职位?”

“不错,”张培毅点头,“没有相关工作经验,进一队有难度,不过二队小孩们那边刚好缺一位领队——虽然不会深度参与战术分析,但至少也是赛训组的一员。”

白欢蹙眉。

“二队小孩们”的领队?

听起来有点像幼儿园带教老师。

不等她开口,张培毅又说:“而且,俱乐部不比寻常公司,我认为白小姐如果想要成为电竞俱乐部的战术分析师,需要足够了解战队的运作规律。只有这样才能在将来更好适应战术分析组的生态。”

默然数秒,白欢垂眸:“我需要考虑。”

“当然。”张培毅说着,拿出准备好的名片,递给白欢,“这是我的名片,白小姐做好决定之后,请第一时间联系我。”

白欢接过,道谢,起身离开。

目送女孩背影消失在门外,张培毅起身,拿过那杯完全没被碰过的咖啡,刚要去洗手台旁倒掉,里门就打开了。

如果白欢在场,那就认得出,走出来的正是面试那天的白西服年轻人——YN战队一队领队,赵钦。

“早知道你叫我多等几分钟,是要开个单人二面,那我还不如跟木白他们的车一起回去。”赵钦坐在沙发扶手上,朝门外一扬脖,“你就这么看好这个小姑娘?”

“谈不上多么看好,只是觉着她那些分析报告里总结部分说得很对,”张培毅回忆了下,“国内在赛训方面专业性实在有待提高,引入数据分析专业人士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尝试——何况只是二队领队,还有一年观察时间,不需要冒多大风险。”

赵钦耸耸肩:“我可不觉着她会接受这个职位。”

“是吗?”张培毅捧着咖啡杯,笑了,“那我拭目以待。”

他刚把咖啡杯送到嘴边,不知想起什么,又一顿:“你昨天把她的资料发给过木白了?”

“嗯,不是你让我确认一下他俩有没有关系吗?”

张培毅:“木白什么反应?”

“没反应,人压根没搭理我。”赵钦笑了,“我就说是你多虑了,这几年圈里圈外想和他谈一场风月的姑娘多得好比那过江之鲫,他对谁另眼相待过?将来,谁要说萧木白退役以后出家去了,那我都信。”

张培毅拿着咖啡杯的手停顿。

他不由地想起几分钟前,在门外通道里遇到刚和女孩擦肩过去的萧木白。

那一瞬间青年的全部神情都藏在翳影里,冷淡至极。

可又有那么短暂的一秒,让人觉着他自溺深海,万丈汹涌都抑没在他眼底深涧里。

万丈也蓄不住,快要涌溢。

“砰。”

赵钦将咖啡一饮而尽,杯子搁下。

定论也跟着搁下——

“何况一个是高中没毕业的世界冠军,一个是斯坦福大学的天才高材生——完全两个世界的人,能有什么关系?”

张培毅醒神,心头稍松:

“也是。”

-

周六比赛后,晚上白欢就被苗菲菲打着“老同学”的名义拽出去吃了一顿晚饭。

两人高中时交集不多,准确说,白欢那会的世界里只有学习,和谁都交集不多——除了言柏。

不过和他相关的话题都被白欢跳了过去。

苗菲菲那些话题她也没有参与的兴致,多数时间是一个说一个听。

晚饭后终于告了别,留过联系方式,白欢满心倦怠地回到租房的公寓楼里。

洗漱过后,她躺在床上。

这半天发生的事太多,见到的人也太多,躺下前她疲惫到一点力气都没有,可躺下之后,却又一点困意都找不着。

满脑海里重重叠叠的身影,或深或浅,犹如一笔笔水墨,最浓郁深镌的却自始至终只有那一道。

不论她想什么,如何逃。

他始终都追着她。

那个背光瞥下的,淡漠疏离的眼神,仿佛刻进她脑海里了,怎么都忘不掉。

“萧木白……”

在充满怨念的咕哝声里,熬到凌晨三点的白欢终于支撑不住,抱着香蕉枕疲惫地昏沉过去。

凌晨四点多,伴着巨大的声响砸在床旁的墙上。

白欢猛然惊醒。

一墙之隔,旁边的出租屋里,剧烈的争吵打骂像要掀翻屋顶,撕扯着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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