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王逸涛·叛

火塘里的柴,是木生爷爷从后山柴垛上抱回来的几截苦楝。苦楝硬,烧起来冒白烟,烟味苦,熏得房梁都发潮。幺娃蹲在他膝头边,仰着脸问:

“爷爷,那个姓王的司令,到底是咋个跑的?”

木生爷爷拿火钳把一截烧了一半的苦楝翻了个面,火星子落进灰里,嗤的一声。他没急着答,先往水烟袋里装了撮烟,凑到火上咂了一口。烟从他鼻子眼里出来,苦,跟苦楝一个味。

“跑?”他说,“他那不叫跑,叫溜。老鼠才溜,顺着墙根,一步三回头,溜到地洞里去。”

“他一个当司令的,为啥要溜?”

“为啥?”木生爷爷把水烟袋在火塘边磕了磕,“五月里,你上山看看。天天下雨,路烂得下不得脚,人泡在雾里,白天晚上都湿漉漉的。打摆子的、烂脚的、发高烧说胡话的,一抓一大把。他一个黄埔出来的军官,哪受得了这个。”

——那年木生十四。五月,雨水多得能养鱼。

民国二十四年五月,中央红军早走远了,远得连枪声都听不见了。留下的川南游击纵队,还在三省交界的山里打转。木生听爹说,那队伍越转人越少,越转越瘦。三月底在大石盘吃了那一仗,组织部长戴元怀带着通讯班断后,十来个人全交代在观音岭上。自打那以后,队伍里就起了风。

起的是啥风,木生当时不懂。他只晓得,爹那阵子不出远门,驮盐的买卖也歇了。县里、乡里都贴了告示,白纸黑字,说“共匪流窜,悬赏缉拿”。保长敲着锣喊:窝藏红军者,杀头;通风报信者,赏大洋。

木生问爹:“红军还在咱们这一转?”

爹往门外望了望,压着嗓子:“在。就在山里。你没见那些白军,天天在坝子上过,枪都上了膛。”

五月里的天,是一张哭丧的脸。雨从早下到晚,又从晚下到早。木生家的屋顶漏了,拿竹筒接着水,滴答滴答,一夜响到亮。山上的雾,不散,像有人拿一床烂棉絮,把山从头盖到脚。苞谷才长到半人高,叶子叫雨打得耷拉着,地里汪着一层黄水。

这样的天,队伍里打摆子的,一倒一片。白天发烧,烧得说胡话;夜里发冷,冷得筛糠。没药,只有山上的草药,熬成黑汤,一碗碗灌下去,苦得人把隔夜饭都呕出来。伤员更遭罪,伤口让雨水泡了,发白,流脓,苍蝇围着嗡嗡转。木生听爹说,那阵子,山里最缺的不是枪,不是子弹,是盐。人没盐吃,腿就肿,眼就花,走路像踩棉花。

王逸涛就是看不得这个。他不是心疼人,他是怕。他怕哪一天,自己也躺进那堆打摆子的人里,再也起不来。

就是这样的天,王逸涛坐不住了。

——王逸涛是这支部队的司令员。黄埔军官学校出来的,识文断字,会看地图,会画箭头。当初组建川南纵队,是他跟徐策一块挑的头。徐策当政委,管政治,管人心;他当司令,管打仗,管枪杆子。上头这么配,是看重他黄埔的牌子,看重他带过正规兵。

可牌子是牌子,山是山。牌子进了山,就不灵了。

木生后来才听人把王逸涛这个人,一点一点讲明白。这人原是城里人,在军校里学的是操场上的那一套——立正、稍息、列队、攻防。他认得字,也认得枪,可他不认山。山里的路,山里的雾,山里的雨,山里那吃不完的苞谷糊、磨不完的草鞋底,他都认不得,也受不了。

木生还听人摆这王逸涛的来历。这人是叙永两河口人,上过学堂,识文断字,后来又进了黄埔军校。黄埔出来的军官,在那年月,走到哪儿都是个人物——穿皮鞋,别手枪,腰杆挺得笔直,见着老百姓,眼睛是朝天的。他参加红军,图的是啥,没人说得清。有人讲,他是看红军里有他往上爬的台阶;有人讲,他是年轻时候赌气,跟家里闹翻了,投的红军。到底图啥,只有他自己晓得。可有一点是明白的:他进山当这个司令,不是冲着受苦来的。

他心里的算盘,从进山头一天,就拨不转了。没有军饷,没有后方,没有皮鞋穿,没有白米饭吃。有的是追兵、雨雾、打摆子、烂脚。黄埔学的那些攻防队列,在这深山老林里,一样都用不上。他那双穿惯了皮鞋的脚,磨出了血泡;他那双拿惯了指挥刀的手,改拿柴刀砍柴火。日子一天天熬,他一天天看清:这山,不是他这种人的去处。

大石盘那一仗,他露了底。白军的枪一响,他的手抖得连枪套都打不开。有人亲眼看见,他缩在队伍后头,脸白得像纸,汗把军帽的帽檐都浸透了。那一仗之后,他的话就少了。徐策开会,他坐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纸烟,烟灰落到裤子上,也不掸。

木生听逃出来的人讲,大石盘那一仗,山上的雾,比任何时候都厚。白军是从雾里摸上来的,枪响的时候,人还看不见人,只看见雾里一闪一闪的火光。戴元怀带着通讯班往观音岭上顶,顶上去,就没下来。王逸涛那阵子,正缩在一道土坎后头,耳朵里全是枪声和喊声。他想下令,可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出不来声。等雾散了,他看见沟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他腿一软,就坐了下去。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雨停了半刻。王逸涛把徐策堵在火塘边上,说:“老徐,这仗,打不下去了。”

徐策正在补一双草鞋。他抬起头,看了王逸涛一眼,没说话,手里的麻索照样穿过去,抽紧。

“大石盘死了那么多人,”王逸涛说,“戴元怀都死了。再这么耗下去,这几百号人,迟早一个不剩。”

徐策把草鞋翻了个面,说:“那依你,咋个办?”

“往北走。”王逸涛说,“追主力去。中央红军过了金沙江,我们翻过去,追上去,就活了。”

徐策放下草鞋,慢慢说:“逸涛同志,主力走,是带着大战略走的。我们留,是中央定的。你晓得的,留在这三省交界,就是为了牵住白军,给主力松绑。我们一走,这盘棋就散了。”

王逸涛“哼”了一声,说:“棋?我们就是那被舍掉的卒子。”

徐策的脸色沉了一下。他说:“你这话,回去好好想想。”

王逸涛没再说话,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一句:“老徐,你湖北人,死在这里,图个啥?”

徐策没接这个话。他低头继续补草鞋,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这话,是木生后来拼出来的。当时他不在场,可那晚上王逸涛的心思,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他心里那把火,早在三月的雾里就沤熄了。剩下的是个空壳子,一戳就破。

王逸涛到底没往北走。他往白军那儿走了。

五月十三,雨下得最大。山洪从沟里冲下来,把一条路都冲断了。王逸涛说要去南边查哨,带了一个卫兵,下了山,再没回来。

那天的雨,木生记得真切。雨点子有铜钱大,砸在瓦上,砸在石头上,砸在人的身上,生疼。山洪从沟里冲下来,浑黄的水,裹着烂叶子、烂树根,轰隆隆地响,像一队人马在沟底里跑。王逸涛下山,就是借了这水声当掩护。他的脚步,落在雨声里,落在水声里,谁也听不见。

他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山腰上,还亮着几星火光,是队伍的火塘。那火,他看了三年,看厌了。可要抬脚走人的当口,他一下觉着,那火,像几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脊梁。

起先大家没在意。都当他是查哨去了,或者到哪个村子借粮去了。到第二天晌午,还不见人,徐策才觉出不对。他派人去找,找到南边的山垭口,只有王逸涛那匹枣红马拴在树上,马鞍子都空了。马上的人,没了。

卫兵也跟到那里,一问三不知,说司令让他原地等着,说要去方便一下,就钻进了林子里。卫兵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出来,才觉着悬了,回来报信。

徐策一听,手里的铅笔“啪”地折了。

“找。”他只说了一个字。

又找了两天。第三天,白军那边传过话来,说川南游击纵队的王司令,已经“弃暗投明”,到了县里,见了县长,把队伍的人数、番号、驻地、枪械,一五一十都供了。

木生记得,那几天,坝子上贴出了新告示,写的是王逸涛的名字,红纸黑字,说“欢迎王逸涛团长反正”,“共匪穷途末路,识时务者为俊杰”。赶场的人围着看,指指点点。木生挤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他认不全,只认出了“王”字,还有“匪”字。

“爹,”木生说,“那个王司令,真的投了白军?”

爹没说话,只把木生从人堆里拽出来。

“走。”爹说,“这种热闹,不凑。”

可这热闹,已经凑到山里去了。

——再说王逸涛。他投进保安团以后的那些事,木生当时不晓得,是解放以后,才零零星星传出来的。

他下山那天,其实心里怕得很。天又黑,雨又大,山路滑,他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把裤腿都染了。可他不敢停。他晓得,多停一刻,就多一分被人撞见的凶险。他顺着山洪冲出来的沟往下走,走了半夜,走到一条官道上,拦了一乘滑竿,说自己是有急事的客商,让人把他抬到了县里。

到了县里,他找的是保安团。

保安团的人起初不信。堂堂红军游击队的司令,会自己送上门来?他们把王逸涛捆了,押进号房,吊起来审。王逸涛也不挣,只说:“我要见你们的头。我有要紧的话,只对他一个人说。”

保安团长来了。是个矮胖子,腰间别着两支□□。他绕着王逸涛转了两圈,问:“你真是王逸涛?”

“我是。”王逸涛说,“川南游击纵队司令员,王逸涛。”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为啥?”

王逸涛咽了口唾沫。他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乌,可他说话还端着黄埔的架子:“我早看明白了。共产党那一套,打不赢。与其在山里喂蚊子,不如……”

他没说完。保安团长笑了一下,那笑不冷不热的。他摆了摆手,让人给王逸涛松了绑,还递了一碗热茶。

“王司令,”保安团长说,“识时务。好。”

从那天起,王逸涛就换了一身皮。他穿上了保安团发的衣裳,别上了保安团发的枪,吃上了白米干饭。他把部队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多少人,多少枪,多少子弹,常驻哪几个山头,伤员藏在哪几个村子,哪个保长暗地里给红军送过粮。他说得越细,保安团长脸上的笑就越深。

可王逸涛自己,睡得并不安稳。

他住的是县里的号房,门口有两个兵守着。明里是保护,暗里是看管。夜里他躺在床上,听雨打瓦片,一声一声,总想起山里那些日子。他想起徐策补草鞋时的那双手,想起戴元怀往枪口上扑的那十来个人。他翻来覆去,睡不实。

有一夜,他起来小解,看见窗纸上映着两个站岗兵的影子,刺刀尖在月光下一亮。他打了个寒噤。他这才明白过来:白军看他,也不是看自己人。他供出的那点东西,早晚有说完的一天。说完了,他这枚卒子,也就到头了。

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山里的火,是他自己掐灭的。

王逸涛不晓得,白军那头,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当个人看。

保安团长把他供出来的那点底细,写了满满三张纸,连夜往上送。县长看了,先是一喜,后是一忧。喜的是,这姓王的是个活口,还是个头目,能供出不少东西;忧的是,这号人今天能叛红军,明天就能叛自己。用他,是拿刀尖子捅人,捅完了,保不准回头捅自己一刀。

县长把保安团长叫来,压着嗓子交代:“先喂着他。好吃好喝,别让他生疑。等他把知道的都吐干净了,再处置。”

“处置”两个字,县长说得轻,保安团长听得重。他晓得,那是说,等这姓王的没了用场,就得防着他反水。怎么防,最干净的法子,就是让他闭嘴。

这话,王逸涛自己,夜里躺在床上,也咂摸出来了。他供得越勤,心里越空。他像一条被捞上来的鱼,在岸上扑腾,扑腾得越欢,死得越快。白军给他热茶,给他白米饭,给他新衣裳,可他从没觉得那碗饭是香的。他吃进嘴里,是凉的。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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