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子夜零点,北港3号码头,雾浓得似化不开的尸油。

“北极星号”冷藏船如同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锈蚀的船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如同是凝固的血。

船身上那些曾经鲜艳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被海水腐蚀出蜂窝状孔洞的钢板。

唯一完好的,是船体侧面那个巨大的、用荧光涂料涂鸦的断裂冰刀标志——

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绿光,如同一只监视的眼睛。

顾西东和凌无问混在一群同样沉默的参赛者中,沿着临时搭设的舷梯登上甲板。

气温在登船瞬间骤降。

不是心理作用——顾西东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冰晶。

温度计显示:-15℃。这是冷藏船货舱的常态温度,而现在,整个船舱都被改造成了冰场。

“跟紧我。”凌无问低声说。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训练服,脸上没有涂油彩,但戴了一个半脸的黑色面具——

这是比赛方要求的,所有选手必须遮盖面部特征。

顾西东也戴着同样的面具。他的左腿膝盖裹着加厚的弹性绷带,里面贴着凌无问特制的镇痛贴片。

药效很强,足以让他暂时忘记疼痛,但代价是反应速度会下降百分之十五。

他需要疼痛。

但也需要完成比赛。

舷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冷冻舱门。

一个穿着白色防寒服、戴着冰雕面具的男人站在门边,面具上的冰棱在昏暗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

他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挨个扫描每位入场者。

“武器,通讯设备,录音录像器材,一律不得带入。”

男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般的失真感,“违者……后果自负。”

轮到顾西东时,探测器在他左腿膝盖处“嘀嘀”作响。

男人抬起头,冰雕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医用

植入物。”顾西东平静地说,“钛合金膝盖支架。”

男人没说话,只是用探测器又扫了一遍,然后挥挥手放行。

凌无问紧随其后,探测器没有响。

冷冻舱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

2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顾西东的第一感觉是:冷。

深入骨髓的冷,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第二感觉是:臭。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类似过期血液的腥味,还有一种……

消毒水都盖不住的腐烂气息。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被改造成观赛台的货舱二层。

脚下是钢铁网格地板,透过网格可以看见下方二十米处,那个被聚光灯照亮的——

冰场。

如果那还能叫冰场的话。

那是一片直径约三十米的圆形冰面,被粗糙地浇筑在货舱底层。

冰质浑浊发黄,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和修补痕迹,有些地方用暗红色的某种胶状物填充,在灯光下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冰场边缘堆放着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制冷设备,有些设备还在运转,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更让顾西东心悸的是观众席。

大约两百个座位,呈环形围绕着冰场。

每个座位上都坐着人——但看不清脸。所有人都戴着统一制式的白色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色的眼孔。

他们穿着厚重的保暖服装,安静得可怕,没有人交谈,没有人移动,就如同两百尊被冻住的蜡像。

唯一的光源来自冰场正中央那盏巨大的聚光灯。

灯柱刺破黑暗,将冰面照得惨白,而周围的一切都隐没在浓稠的阴影里。

光与暗的界限如此分明,仿佛踏出光柱一步,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欢迎。”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通过船舱里隐藏的扩音器回荡。

那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某种令人不舒服的滑

腻感,如同是毒蛇滑过冰面。

聚光灯的光柱,缓缓移动。

最终定格在冰场对面一个高台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3

他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类似燕尾服的夸张礼服,脸上戴着一个精心雕刻的冰面具——

面具造型是一张扭曲的痛苦人脸,眼泪被雕刻成冰棱的形状,悬挂在脸颊两侧。

面具的额头位置,镶嵌着一枚真正的冰刀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我是今晚的主持人,”男人微微鞠躬,“你们可以叫我……冰鬼。”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船舱,每一个字都似冰锥敲击钢板。

“首先,欢迎我们的选手入场。”

聚光灯**成四道较细的光柱,分别打在冰场四个入口处。

顾西东和凌无问站在东侧入口。

西侧入口,是一个拄着金属拐杖的男人——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截肢,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冰刀形状的金属义肢。

顾西东认出了他:三年前因训练事故退役的国家队选手,姓赵。

南侧入口,是一个戴着眼罩的女人。

她的左眼处是一个深陷的黑洞,右眼则异常明亮,死死盯着冰面。顾西东也记得她:

四年前世锦赛上被对手冰刀碎片击穿眼球的冰舞选手,姓李。

北侧入口,是一个坐在特制轮椅上的男人。

他的脖子被金属支架固定,整个上半身几乎无法移动。

顾西东的心脏猛地一抽——

那是五年前在一次表演赛中摔断颈椎的双人滑男选手,姓王,医生曾断言他再也站不起来。

全都是伤残退役运动员。

全都是……被冰面毁掉的人。

“如各位所见,”冰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今晚的比赛,只欢迎那些真正懂得‘冰的代价’的人。”

他的目光——隔

着面具也能感受到——缓缓扫过四组选手。

最后,停在顾西东身上。

停顿了三秒。

然后移开。

但顾西东的注意力,已经被观众席吸引走了。

在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坐着一个没有戴统一面具的男人。

他戴的是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学者般的微笑。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与周围冰冷诡异的环境格格不入。

顾西东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认识那张脸。

周文涛。

国际滑联裁判委员会**,中国花样滑冰协会名誉顾问,也是三年前“黑天鹅事件的当值裁判之一。

在官方调查报告里,周文涛是第一个站出来为顾西东“说话的人——

他说“这只是个悲剧性的意外,说“顾西东是个优秀的运动员,说“希望大家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

坐在这个地下赌命的冰场第一排。

端着红茶。

微笑着。

4

“比赛分三轮。

冰鬼开始宣布规则,声音在冰冷的船舱里回荡。

“第一轮:同步旋转。每组选手同时进行蹲踞旋转,转速每分钟不得低于200转。一分钟后,转速最低的一组——他顿了顿,“淘汰。

“第二轮:指定跳跃。我会公布一个跳跃动作,每组选手依次尝试。失败者——

他又顿了顿,“断腿离场。

观众席上第一次出现了骚动——不是声音,是那种两百人同时微微前倾身体带来的、空气流动的改变。

那些白色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兴奋的光。

“第三轮:自由发挥。选手可自行选择动作,由在场观众投票决定冠军。

冰鬼的嘴角,在冰面具下缓缓咧开,“票数最

高者,赢得五十万美元奖金。

他举起手,补充道:

“当然,还有一条隐藏规则。

聚光灯突然变得更亮,几乎刺眼。

“任何选手,可在任何时候,押注自己完成一个‘超高难度动作’——由我当场指定。若成功,奖金翻倍。若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现在,冰鬼张开双臂,“第一轮,开始!

四道聚光灯同时打在四组选手身上。

凌无问立刻蹲下身,开始检查冰面。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裂缝和补痕,脸色越来越沉。

“冰质极不均匀,她低声对顾西东说,

“裂缝处温度比周围低至少五度,会导致刀刃阻力突变。那些红色填充物……是某种高粘度胶体,会粘住冰刀。

顾西东点头,活动了一下左腿膝盖。

镇痛贴片在低温下效果减弱,疼痛像细小的针,开始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我们能做多少转?他问。

“正常冰面,我们训练时最高到320。

凌无问冷静地说,“在这种冰面……保守估计,260。但其他组——

她看向那三组伤残选手。

赵的金属义肢在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李的眼罩让她对旋转轴心的判断必然偏差。王的轮椅……他甚至无法站立。

“他们撑不过220。凌无问判断,“我们只要稳住,就能赢。

“只是赢还不够。顾西东盯着观众席第一排的周文涛,“我们要让他们记住。

冰鬼的倒计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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