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卯时将至,天尚未大亮。

余长还不曾进门,在他来唤晨起之前,月澜难得自行醒了过来。

自打小内侍说了太守宴的事,她心里便总是惦记。

诸侯国,强盛如燕地,自是有百十座的城,百十来的太守。

太守宴,本算不得大事。

只是,昨日她令刘巽面貌受损,且她算是亲眼目睹了几城的收复。

就算战事再怎么顺利,上到将军,下到兵卒,其中的劳苦皆无法作虚。

心里像是装了块石头,实在是沉得慌。

她平躺在榻上,缓了缓神。

侧过耳,屏风后静悄悄,同往常一样,毫无声响。

天色还算早,她蹑手蹑脚,想着提早去准备晨起事务。

小心点起几盏灯,不自觉地朝里瞧了眼。

床幔大开,露出他平静的睡姿。

站在原地愣了几息。

想离开,又迈不开步子。

纠结了半天,还是想看看他的伤口如何了。

她探头探脑,可惜离得太远,实在瞧不清楚。

左右看他睡得熟,她抿了抿唇,踮起足尖。

小心踩在绵软的厚毯之上,狸奴一般游向床榻。

才靠近,鼻尖便盈满熟悉的冷杉香,清冽又安神。

离他三步之遥,她停了下来,目光急切地寻上创口。

不出所料,只隔一夜,血洞依旧十分醒目。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绞着手指,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日人多,难免有人嘀咕。

她移开目光,恍惚间,瞥见他的寝衣竟是如此松垮。

被子被他掀至腰腹,细腻衣料下的线条硬朗又流畅。

月澜歪起脑袋,目光清澈,又带着丝丝好奇。

忽地,她眼前一黑。

周遭仿佛刮起一阵狂风,将她吹向床榻。

刘巽手里攥着呆愣的小鹌鹑,神色淡然,

“打算看多久?”

月澜目瞪口呆,

“殿……殿下,您何时醒的?”

他目光犀利,半点没有晨起的迷蒙。

定定望着她惊慌的小脸,手中的小姑娘绵软温热,散着缕缕沁香。

应是得了一夜好眠。

许是香气还不够,他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了些。

月澜本能地抗拒,往后拉扯。

绵软变得生硬,刘巽蹙起眉头,眼中漫开不满。

他多用了半分力,将人彻底拉到面前。

可在她看来,已是粗暴至极。

“手……疼……”

没等她说完话,下一瞬,眼前的俊脸无限放大。

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后脑勺被他掌着,如何也挪不开,月澜只好死死闭上眼。

昏暗寂寥之中,响起一道细微的触碰声。

终究,两人的唇还是贴到了一起。

安静地,不有其他动作。

月澜的脑海又是一片空白。

刘巽的眼睫,有一瞬的轻颤。

全数纳入她的气息。

他微微眯起眸子,双唇微张,毫不客气地咬住她。

下唇隐隐吃痛,月澜怕得要死,恐他也将自己咬出个血洞。

那便,彻底也难说清。

她急急睁开眼,对上他戏谑的眼神,

“唔……”

她用力挣扎,试图虎口逃生。

连眉毛都卯足了劲儿。

好在,也是被她挣开了去。

嘴唇刚移开,便因为刘巽的掌心用力,头脸又被按进了他的颈窝。

她大喘着粗气,耳畔砸来他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时间像是被无限延长。

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

瞧着月澜紧攥的拳头,刘巽勾起唇,声音却无比清冷,

“出去。”

月澜小兔子似的,一个激灵蹦起身,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想出门找余长,可刚过拐角,就见小内侍绞着衣袖,静静缩在一旁。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擦了擦嘴,压低声音,嗔道:

“余长,你怎么才来!以后……以后你帮我干活,我自己一个人不行。”

余长看向里间,很是为难,

“小的还有外面的事务要照看,暖阁里面,还是有劳公主了。”

月澜捧着脸,委委屈屈,

“我不想单独伺候殿下,你能不能想个法子?”

“这……小的可拿不了大王的主意。”

月澜长长叹口气,忽然,她怔怔盯向小内侍,

“余长,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可有听到什么……声响?”

余长后退半步,拍着胸口道:

“没有,小的什么都没听到,小的刚来。”

月澜拧着眉头,

“好吧,那我先去传早膳,你进去吧。”

见她出门,余长松了口气,小跑来到寝间。

刘巽已经起身,他倚坐在案前,姿态慵懒。

“大王,小的为您更衣。”

刘巽扶着额角,

“自行领赏。”

余长连忙跪地稽首,

“小的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小内侍满心欢喜,他直起身,问道:

“大王,今日新太守拜见,按例当佩九旒冕……”

少年语气淡漠,打断道:

“只作寻常。”

余长有些为难,小心翼翼劝道:

“可是大王的伤,若不佩冕,怕是不妥。”

罕见地,刘巽没有恼怒他的啰嗦,

“无妨。”

如此,余长便只好作罢,转手去拿他惯穿的玄端深衣与长冠。

更衣完毕,仆役们摆好早膳。

余长侍立在主座一旁,月澜则远远缩在下方。

同往常一样,见他动筷,她便也自顾自开始用早膳。

半碗热粥才下肚,便听上方传来声音,

“准备好午宴。”

月澜一顿,盯着碗中的米粒,想他应是在吩咐余长。

刘巽静静将她凝视。

她又舀起一勺粥,见四下无声,才悄悄扭头。

热粥,险些洒出,

“殿下,是在吩咐月澜么?”

“不然?”

“可是,月澜从未操持过宴饮。”

虽然常见她母亲主持各式宫宴,大致流程自然不陌生。

可此处不比霈王宫,她自知身份低微,稍有差池便后果不堪设想,实在不愿意碰这些事。

刘巽却不再同她言语。

身上又背了包袱,月澜再吃不下,兀自对着碗碟沉思。

不一会儿,刘巽起身,她也陪着站起来。

待他经过身前,月澜才记起来,

“殿下,还未上药。”

刘巽停住步子,眼角余光看她匆匆去拿药。

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却将药罐转手塞给余长,

“余长,仔细伺候,我去收拾桌案。”

小内侍仿佛接住了一只烫手山芋,

“哎……公主……”

月澜背影紧绷,掺进仆役堆里,埋头整理碗碟。

刘巽冷嗤一声,转身离去。

“哎……大王……”

余长迈着碎步,急急追上。

“呼……”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颓然跪坐下来。

倚住主位的背靠,只觉得好累。

望着渐渐明朗的天色,她强打起精神。

再歇下去,只怕午宴也准备不及。

捏了捏肩膀,早上被他扯过,还发着酸痛。

刚准备起身,庭院处传来一阵妇人的轻笑。

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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