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香院的帐房,在前院西厢,窗朝南,桌朝北,是赵馥兰亲自挑的位置。

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窗格,落在桌沿,像替每本帐册都描了一道细金边。墙角立着一只旧铜盆,盆里压着几张裁剩的纸,专防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帐页掀得满屋追人。

她说,帐房要晒得到太阳,算盘才不容易受潮;人坐北朝南,才不会被客人的脸色影响。

赵馥灵坐在屋角的小凳上,听见这句时,默默看了看帐房门口。她觉得这屋里最不怕客人脸色的,应该是那张专门挨骂的桌子,桌面经年累月,早有一种任凭风雨的沉着。

屋里摆三张桌,一张放帐册,一张放算盘,一张什么都不放,专门用来让人坐下来挨骂。

此刻,坐在那张桌子前的是顾泽。

顾泽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衣襟也仔细理过,只有额角那一小撮头发不肯服帖,翘得十分有主见。

“再说一遍。”赵馥兰没抬头,手指在算盘上飞。

算珠一颗接一颗撞出清脆的声音,顾泽的目光跟着它们来回走了两趟,仿佛它们只要再快一点,就能替他把刚才那句话算成另一回事。

“我说,”顾泽正襟危坐,“既然叫魂香这么好卖,咱们能不能也卖一款,叫……”

他停了一下,像在酝酿一个很有分量的名字。

他还特意挺了挺胸,留给屋里众人一小段等待。那段等待里,只有算珠仍在响,像是帐房不打算配合他的庄严。

“叫首席香。”

啪。

赵馥兰把算盘往桌上一拍,正好截住他还想往下说的话。

算盘落下时,帐册边角都跟着抖了一下。赵馥灵捧着茶碗,赶紧把碗沿移开,免得算盘没发脾气,茶先替它泼出去。

“哎!”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坐姿依旧端正,只是那份正襟危坐忽然多了几分小心。

“你的香,”赵馥兰终于抬起眼,“连你自己的鼻子都闻不准,还想卖。”

“首席香是正经香,不骗人见亡人的。”顾泽赶忙补了一句,又委屈地小声说,“是一种精神。”

他扶正衣领,试着把“精神”二字说得更有气势些。可那两个字落进帐房,听起来更接近一份还没核销的欠帐。

“精神不入帐。”

屋角,赵馥灵坐在小凳上,捧着一碗茶,把脸埋进热气里,肩膀抖了一下。

茶气钻进鼻腔,她喉头微微一松;那股温热清气,带着淡淡的茶香。她把笑意藏在碗沿后面,免得顾泽发现自己方才被驳回,屋里还有人觉得好笑。

小馥在她脑子里,淡淡地说:

“建议记录:首席的商业头脑,今日再次被算盘拦下。”

赵馥灵在心里回了一句:“你记这个倒是勤快。”

小馥平静地回答:“主人,这类数据的辨识度很高。”

顾泽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她笑了,便轻轻咳了一声,双手重新放回膝上,维持着提案被退却不失风度的姿态。

* * *

赵馥兰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摊开一张新纸。

纸张压在桌面上,边角被她用镇纸压牢。她整理笔墨的动作一向俐落,砚台的位置、笔尖的方向,都像早已在她心里排好队。

她今天穿一件靛青的窄袖襦裙,发盘得一丝不乱,眉眼冷静,像一把刚磨好的尺。

赵馥灵将茶碗放回小凳旁,抬头看她。姐姐的袖口收得利落,腕间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握笔时连手指都稳。那样的稳,叫人很难想像她方才只用一声算盘就把顾泽的雄心壮志重新放回了桌面。

“我算给你听。”

“嗯。”

赵馥兰先在纸上写了几笔,又将笔搁在砚台边,让纸上那个墨字慢慢干。

“我听了你说的那种灰,也问了承砚那五户人家的价。一支叫魂香,卖三两银子。”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三”。

墨色落得很重,纸面微微洇开一点。顾泽不由自主把头往前探,赵馥兰只消将笔搁回桌上,他便立即坐直,像是那声脆响还留着余威。

“照今日城里银钱的折价,三两,记三千文。”

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指尖在茶碗边沿轻轻碰了一下。碗里的茶已经不烫,热气薄得只剩一缕,贴着碗口散开。

“三千文,”赵馥灵说,“按咱们上回进货的帐价,大约能买七斤多的好乳香。”

她说完便看着纸上的“三”,眉心微微蹙起。这个数目放在一支香上,已经不是普通人家能随手买下的价钱。

“对。”赵馥兰看了她一眼,“算得倒快。”

小馥在她脑子里小声说:“那是我算的。”

赵馥灵把心里那句“你倒很会认领功劳”收住,只将茶碗往旁边挪了半寸,免得挡着纸。

赵馥兰没笑,只继续算。

笔尖在纸面上行走,偶尔停下来沾墨。顾泽也想凑近看,奈何坐在那张桌子前,离她手边恰好隔着一段不宜造次的距离。

“安息香、龙脑,先依你疑似闻到的两味,按香药库上等官价试算。第三味,”她顿了一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更不知道实际配量。这张只是拿上等香材作假设的帐,不能拿去说已查明成本。”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那道墨痕落在几个数目旁,细而直,像一道被划出来的分界。赵馥灵的眼睛跟着笔尖停下来,没有催她往下说。

“若按这张假设的料帐,一支四十文。运送、工钱和那味未知的东西,都还得另外查。”

没有人说话。

连顾泽也不再整理衣领。帐房里只剩算珠轻碰桌缘的一声,窗外有人走过石阶,脚步声远了。

“四十文,卖三千文。”

她把笔放下。

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赵馥兰将纸往自己面前拉近,指腹在那行数字旁停了一瞬。

“单拿这份假设料帐比,售价是七十五倍。是比价,不是已查出的净利。”

顾泽张着嘴,半晌,挤出一句:

“这是……抢钱吧?”

他说完还望了望门外,仿佛怕有人听见,真拿着刀来认领这桩生意。

“抢钱,”赵馥兰面无表情,“至少要出刀。”

顾泽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离桌子的距离恰好远到不必负责出刀。

她把纸翻过来,用手背轻轻拍了一下。

纸背朝上,方才那几行算数被遮住。赵馥兰手背落下去时,顾泽下意识缩了缩肩,等了一会儿,发现这回挨打的只是纸,才慢慢把肩膀放回原位。

“这是我见过,最好赚、也最该被砸的生意。”

屋里一片安静。

赵馥灵放下茶碗。

她望着赵馥兰的手。那只手刚才在算珠间移动时干脆俐落,如今却停在纸面旁,没有再碰那张写满价钱的纸。

“哥说五户。”

“五户。”赵馥兰点头,“每户几支,我不知道。你去看。”

* * *

她去了。

出门前,翠微把药篮重新检查了一遍,郎中交代、尚未开封的草药包放左边,粥米放右边,栀子花蜜则用布垫好,免得一路晃得罐口沾上蜜。

没有带仪仗,只带了翠微和顾泽,穿一件浅灰的素袍,头上包一块布巾,像个寻常人家的女眷,提着一个药篮,篮子里装着几包按郎中交代备下的草药,一些粥米,和一小罐栀子花蜜。

顾泽也换了身不惹眼的衣裳,走在她们旁边,偶尔低头看看药篮,似乎很想替那罐蜜说几句话,又记起自己方才提的香名,便把话咽了回去。

翠微拎着药篮,走得稳稳当当。篮子里的罐子稍稍碰了一下,她便低头把布垫重新按好,神情认真得仿佛那罐蜜一旦洒出来,整条街都会记得是她看守不力。

城东,王家。

王家的门板有些旧,门环上磨出一圈浅亮的痕。儿媳妇开门时,先扶了一下门框,才让出能容人进出的空隙。

儿媳妇开的门,脸色白,眼睛肿。她说家里的婆婆,上个月走了,临走前,说想再见一眼自己的小儿子,那孩子在外头跑船,没赶上。王家儿媳说,那天她就买了一支,在婆婆的灵位前烧了。

赵馥灵站在门内,没有急着往里走。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供桌擦过,香炉摆在正中,旁边放着一只小碟,碟里的灰也被人细细拢过。

“烧的时候,”她小声说,“我好像听见婆婆在咳嗽。”

王家儿媳说到最后,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她的指节泛白,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甲。

赵馥灵没有反驳。

她只是问:“你昨天睡得好吗?”

儿媳妇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她大概没想到,来的人会先问这个。她抬手想擦眼泪,袖口却先碰到鼻尖,只好又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没睡。”

“今晚,我请郎中先来看看你,该用什么,由他开方。”赵馥灵说,“诊金由院里出,不收你的钱。这香先别再烧了,开窗透透气,好吗?”

翠微在她身后轻轻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手仍提着药篮。顾泽看了看那只供桌上的香炉,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将手放回袖中。

城南,钱家。

钱家的门口晾着一件洗过的衣裳,风吹来时,衣角擦过墙面,发出一声轻响。来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她的手背有几道淡淡的青筋,扶门时,指尖在门板上停了一下。

一个老太太,说自己昨晚梦见老伴,今早起来,发现床边多了一双鞋。

赵馥灵蹲下,看了看那双鞋。

鞋尖朝外,鞋面上沾着一点干泥,摆得端端正正,离床沿不远。老太太站在旁边,两只手拢在袖里,等着她看出什么。

鞋底还带着灶下的灰。一旁的儿媳轻声说,夜里曾见老太太自己拿出这双鞋,今早问起,她却记不起来了。赵馥灵把这件事记下,请家人暂停焚香,另请郎中过来看。

她没有戳破。她只是帮老太太把鞋头,朝里转了半寸,说:“这双替您留着。鞋头朝里放,走过去也不容易绊着。”

她说得十分认真,还把另一只鞋也稍稍挪正。老太太低头看了一会儿,眉眼慢慢舒展开来。

老太太笑了,笑得眼角全是纹。

翠微站在一旁,将药篮往上提了提,免得篮底碰上门槛。顾泽看着那双鞋,把门边一只挡路的竹凳挪开些,替老太太留出一条平稳的路。

运河边,周家。

周家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屋内阴凉的气息,外头河水声隐约传来,时远时近。赵馥灵走到门前,先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里头的暗。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缕白天的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在地上,一寸一寸挪。

那道光恰好照到竹椅前方。光里有细小的尘粒浮着,慢慢移动,整间屋子仿佛都在等它走到下一处。

周老爹坐在门边的竹椅上,面朝大门,两手搁在膝盖上,像在等人。

他六十出头,鬓发全白,眼睛睁着,眼珠子却不怎么动。

周家的儿子站在一旁,两手垂着,手指紧紧扣在一起。他看见赵馥灵进门,先往父亲那边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开口。

“爹。”他儿子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王妃来看你了。”

周老爹没有回头。

儿子轻轻挪了一步,鞋底擦过地面,停在离竹椅不远的地方。他像是想再喊一次,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打断父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我跟她说……”

他说了半句,停了。

屋里等着。

赵馥灵站在原处,没有催促。顾泽也垂下眼睛,手里提着的那只药包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他嘴巴微微张着,像在找下一个字,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烧了三支。”儿子的声音有点抖,“前天、昨天、今天一早。每烧一次,他就坐在门口,等。”

儿子的声音落在屋里,颤了一下。他把手松开,又重新握紧,掌心留下几道指甲印。

“等什么?”

“等我娘进来。”

儿子别过脸去,用袖子按住眼睛。

赵馥灵抬头,看向屋里。

供桌上,有一个小小的铜炉,炉里还剩着一点没烧透的香头,和一团发黑的灰。

她鼻翼微微收紧,胸口也跟着沉了一寸。那股气息黏在喉间,近似潮湿角落里放久了的油膏,迟迟散不开,最后才辨出灰里那股腻。

灰里,有那股腻。

在她此刻的感觉里,比邱家残灰的气息更浓。是否同一批、何时烧的,仍须记清,不能靠这一口定案。

赵馥灵看着炉沿,视线在那团灰上停住。灰烬里还留着几段没完全散掉的形状,供桌前的地面擦得干净,铜炉底下却有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他每天夜里,”儿子说,“把门打开一条缝。”

赵馥灵没说话。

她走到周老爹面前,蹲下,仰头看他的眼睛。

她蹲得慢,先将衣摆理到一旁,才把膝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