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宴的前一夜,长安城下了一整天的雪,到了傍晚,才停。

雪水沿着瓦当滴下来,落在檐下结成薄冰,街面上却还铺着一层松软的白。行人早早收了摊,门扇一扇扇阖上,整座城仿佛把白日的声音都裹进了雪里。

天黑得很早。

赵馥灵从观香阁出来的时候,西市的灯,一盏一盏,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街角的更夫,缩着脖子,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嘴里呵出一团一团白气。

冷意钻进她鼻腔,她微微蹙眉,呼吸也跟着收紧。那气息带着一点湿木烧过的味道,像冬日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灰,是街边炭火留下的余味。

她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斗篷底下,露出一截月白的裙角,腰间的香囊,随着步子轻轻晃。她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木匣。

木匣的角被她掌心焐得温热,匣盖上那道细细的木纹,隔着衣袖也能摸出来。她指腹沿着纹路来回摩挲,像在替自己数步子。

翠微走在她身后半步,手始终按在袖子里。

她今晚穿得利落,袖口收得紧,靴底也裹了布。雪地难走,她每一步都落得稳,偶尔有风掀起她的衣摆,她便抬手压住,神情一丝不乱。

两个人,没有说话,踩着积雪,一路往西北走。

脚下,咯吱,咯吱。

像许多只很小很小的虫子,在黑暗里,咬着夜色。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路面,踩开一块硬雪,让赵馥灵走在较平的地方。她不问木匣里装着什么,也不问到了王府门前之后要怎么办,只把身后那半步守得周全。

“小姐。”翠微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边四个门,都有人守。”

“我知道。”

“角门有八个。”

“我明白。”

“小姐打算怎么进去?”

“不进去。”赵馥灵说。

翠微一怔。

她顿了顿,似乎想问这趟路既然不进去,究竟要做什么,最后只把视线落在那只木匣上。她的眉头微微一动,仿佛匣子里装着的东西,比王府的门还难应付。

“我只是,”她抬头,看着远处那座朱门紧闭的王府,声音很轻,“去门口站一站。”

翠微点了一下头,神色照旧严肃。“那我替小姐看着路。”

赵馥灵心里默默想,若有谁问起,她们今晚大约是在长安城里巡门。巡得很认真,只是没打算进门。

“我确认一下,”小馥说,“半夜,踩雪,走半座城,只为了站一站。这在话本里叫‘情深’,在本宝的数据库里,叫‘明天会打喷嚏’。”

她把兜帽拉低,没有理它,嘴角却弯了一下。

小馥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主人,若您明日鼻音变重,本宝不负责替您解释是雪太冷,还是心事太重。”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先把这句记下,明天若有人问,我就说是你说的。”

“本宝只负责数据分析,不负责与人对质。”

* * *

七皇子府的西角门,是整座府邸最偏的一扇。

窄,矮,漆色斑驳,门前一棵老槐,枝子沉沉地压着雪。

两个卫士,抱着长戟,缩在门洞里避风;另六人散守在巷口与外墙转角,仍在翠微看得到的地方。

那门洞不深,风却从墙角钻进去,吹得两人的衣袍贴着腿。他们的靴边沾满雪泥,戟尖上凝了一点霜,灯火从门内照出来,将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

赵馥灵走到十步外,停了下来。

她看见其中一个卫士,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黑,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眼睛很沉。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慢慢地,把头转开了。

另一个年轻的卫士,也把脸转向另一边。

两个人,同时,像什么都没看见。

翠微仍站在她身后,指尖在袖中收紧了一下。她看了看那两支长戟,又看了看门边那道窄窄的暗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世上再荒唐的事,只要小姐站在那里,她便能替小姐把风守得像样。

赵馥灵愣了一下。

那个黑脸的汉子,用很低的声音,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将军吩咐过,殿下也吩咐过。”

“今晚角门的卫士,什么人也看不见。”

赵馥灵的喉咙,一下子紧了。

她想起,那个擦刀的黄昏。

想起赵维说,擦干净了,再说。

想起他说,若你让她,再受一点委屈,本将军的刀,不认皇子。

记忆里那句话落下时,刀身擦过布帛的声音也跟着回来,短促,沉冷,像一道尚未完全合拢的门。

她对着那个黑脸汉子,深深地,福了一福。

汉子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把长戟,往旁边挪了半寸。

像是让出一条,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的路。

翠微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她不多问,只微微抬起下巴,朝卫士行了一礼,算是替小姐也替自己道谢。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赵维在边关带了十五年的老亲兵。

翠微没有跟过去,她站在老槐树下的暗处,背对着门,替她守着来路。

树枝承不住雪,时而簌簌落下一小片,落在翠微肩头。她没有拂去,只把身子往外侧了侧,替赵馥灵挡住一线穿巷而来的风。

* * *

角门是锁着的。

她没有动锁。

她走到门边,在门板底下蹲下来,背靠着门,把兜帽往后推了一点。

裙角粘贴雪地时,寒意立刻透进布料。她把木匣放稳在膝上,怕匣子磕着门槛,还特地用袖口垫了一下。这点小心在夜里显得格外固执,仿佛今晚所有能握住的东西,都值得仔细对待。

雪夜的空气,冷冽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她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门里,很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极轻的、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木头滚过地面的声响,很快止住,接着便是一段仓促的安静。赵馥灵抬眼看着门板,手指不自觉地扣住了膝侧的衣料。

然后,是脚步声。

很急,却又在门边,忽然停住。

一个声音,隔着厚厚的木板,低低地传出来。

“谁?”

“采购单。”赵馥灵说。

门里,安静了一息。

“甘草,”那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十二两?”

“对。”

这句暗号说得一本正经,连门外的雪都仿佛跟着停了一停。赵馥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真有人拿着采购单来查,这趟夜行大约会变成一桩十分难写的帐。

门板的另一侧,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整个人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去的声音。

“你不该来。”郑君珩说。

“嗯。”

“外面有人看着。”

“我晓得。”

“明天……”

“我也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她感觉到,门板那边,有人和她一样,背靠着门,坐了下来。

隔着一寸厚的木头。

背贴着背。

门板的冷意一点点渗进她背后,肩膀被木纹硌得发疼。她把双手收进袖中,掌心仍护着木匣,膝头却忍不住往门边靠近了一寸。

* * *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她轻声问。

“你怎么猜的?”

“你说话的声音,”赵馥灵说,“离门板,比平时远了一点。”

“……”

“你坐下的时候,膝盖靠在门上,没有声音。”

“我怕你又只顾着查事情,连饭也忘了。”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类似笑的气音。

那点笑意只冒出一丝,便被他收了回去。赵馥灵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隔着一扇门,声音的远近并不能告诉她他瘦了多少;她只是记得,他忙起来时,总把自己的饭放到最后。

“你在闻我。”

“我在听你。”

“隔着门?”

“隔着门,”赵馥灵说,“你身上的冷杉,淡了。”

门板那边,沉默了半晌。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拿手去摸那片木头。她只把背稍稍挺直,好让自己贴得更稳一些。

“软禁的这些日子,”郑君珩慢慢说,“他们把我屋里的东西,都换了。”

“窗帘,被褥,连灯油。”

“我想,”他说,“他们是想,让我闻不到自己。”

赵馥灵的手,在膝上,慢慢握紧。

指节在袖口里抵住掌心,木匣的边角硌着她的另一只手。她低头看着匣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翻涌的话都按住,不让它们先一步撞上门板。

“所以我带了东西。”

她把怀里的木匣,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只青瓷小瓶。

不大,圆而扁的瓶肚,细口,瓶口封着蜡。门板下靠墙的一侧年久磨低了,正好留出一道能侧放小瓶的缺口。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焐了一会儿。

瓷瓶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过来,她的指腹沿着瓶身停了停,又碰了碰那层封蜡。这是她在观香阁里仔细封好的,临出门前还检查过一次。调香用掉的那几滴,让香柜里又少了一点存量。她望了片刻,才把装着小瓶的匣子阖上。

然后,她挪开一点,俯身把小瓶侧放,沿门板下的缺口,慢慢地、慢慢地,推了进去。

瓷瓶擦过磨低的木边,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门的另一边,安静了。

过了一息,两息,三息。

她听见,他把瓶子拾起来的声音。

指尖碰着蜡封。

他挑开了。

* * *

她鼻尖微微一动,肩背也跟着松了些,门缝里透出的那点气息,叫她想起雪落在林间、枝叶重新归于安静的时候。瓶中熟悉的层次一点点浮上来,她才辨出那抹清冷的香名。

一股气味,从瓶口,轻轻地升起来。

即使隔着一道门,赵馥灵也闻得到。

冷杉。

清,冷,干净,带着一点森林里雪后的凉。

冷杉的底下,是旧墨。

沉,润,像一间很安静的书房,窗外有雪,窗内有一盏灯。

再往上,浮着一点点亮亮的、微微苦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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