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正月初一·入滇

火塘里的柴,是头年秋天从后山背回来的青冈。青冈耐烧,煨在火塘里,半天才爆一个火星。木生爷爷拿火钳把火拨开一条缝,火光跳起来,把半张老脸照得一亮一亮。后辈里头,最小的那个叫幺娃,缩在他膝头边上,问:

“爷爷,红军是咋个进咱们扎西的?”

木生爷爷没接话,先往火塘里丢了两根松明。松明子吱吱地响,蹿起一股松脂味。他眯起眼,像在看那烟往上走,又像在看更远的什么。

“民国二十四年,正月初一。”他说,“大年初一,落雪。”

——那年木生十四。十四岁,能给爹的骡子喂草了。

正月初一的雪,是从后半夜下起来的。起先是一点一点,落在瓦上没声;后来密了,把山全埋住。天还没亮,木生听见外头有牲口打响鼻,一下一下,是骡子。他爹是脚夫,屋后头拴着两匹骡子,一匹青的,一匹花的。木生披了蓑衣出去,见骡子背上的雪积了寸把厚,正在刨蹄子。

“爹,下雪了。”

爹在灶房烧火,没回头。“下雪好。下雪,赶场的路就断了。”

木生不懂。他缩回屋,就着灶火烘手。灶上是昨夜的冷苞谷糊,爹兑了点水,搅热了,一人一碗。苞谷糊下肚,身上才活过来。

天透亮的时候,山路上来了人。

先是打前站的两个,背着东西,走得急。木生站在门口看,见那两个人身上穿的,不是乡里人的样子——衣裳破了,补丁摞补丁,可腰上别着家伙。后来的人就多了,一长溜,从雪里钻出来,像一条灰线,从石厢子那边的山梁上往水田寨这边淌。

“爹!”木生喊。

爹已经站在他身后了。爹眯着眼看那队人,看了半晌,说:“红军。”

“红军是啥?”

“别问。回屋去。”爹把木生推进屋,自己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缝。

木生从门缝里往外看。那队人走到寨子边上,不进了,拐个弯,贴着寨子往大河口方向走。雪下得密,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走得却齐整,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连成一片。

木生后来才晓得,那是红军干部团的先头,正月初一从叙永石厢子翻过来,过水田寨,往大河口去。他们不在寨子里歇,是怕惊了百姓。

可寨子里的百姓,早被惊了。

保长敲着锣,从寨头敲到寨尾:“红军来啦——各家各户,把门闩好,把粮藏好,把细软埋好——红军是匪,要杀人放火的——”

锣声破,喊得也破。木生看见隔壁王家阿婆慌得把鸡都撵进了屋,鸡在屋里扑腾,把一罐子酸菜都蹬翻了。阿婆坐在地上哭,哭一声,骂一句保长。

木生想出去帮阿婆捡酸菜,被爹拽住了。

保长敲完锣,嗓子都劈了,却没回家。他揣着锣槌,一路小跑,翻过后山梁,往镇上团总家去了。雪灌进鞋里,冷得脚趾头都木了,他也顾不得。

这保长,木生是晓得的。平日穿绸衫,拄文明棍,见着团总点头哈腰,见着佃户鼻孔朝天。他这些年替官家收捐派款,逼租逼债,手里的账,自己都算不清。红军要是住下来,头一个翻他账本的,就是他。

他跑到团总家,喘着粗气说:红军来了,好几百,还带着枪。

团总姓唐,正搂着炭盆烤火。一听这话,手一抖,茶碗差点摔了。可他又不肯在保长跟前露怯,强作镇定说:慌什么。镇雄那边,独立营一个连,加上民团,在碉楼里守着,谅他不敢进来。

保长哭丧着脸:团总,那红军是过路的,绕碉楼走,不打。他们不打碉楼,是瞧不上。等他们腾出手来,头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

唐团总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扭头冲里屋喊:收拾细软!把账本子,先烧了!

这一夜,镇上凡是有名有姓的乡约、团总,都没睡踏实。风声、雪声,全听成了红军的脚步声。

“怕什么。”爹说,“是匪,早就抢了。你看那队人,绕碉楼走的。”

木生这才看见,寨子北头的碉楼上,蹲着兵。那是镇雄独立营的一个连,加上民团,踞在碉楼里,枪眼都堵了。红军没攻碉楼,只派了几个兵在坡下盯着,大队人马贴着碉楼外头绕过去。

“为啥不打?”木生问。

“打什么。”爹说,“人家是路过,不是来占你寨子的。碉楼里那几个,缩着不敢出来,红军也懒得理。绕过去,省事。”

木生“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那天傍晚,雪停了。木生去寨口挑水,看见雪地上留着两串脚印,一串是草鞋,一串是赤脚。赤脚的脚印,五个脚趾头都印在雪里,红红的。木生蹲下去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穿草鞋的是红军。”身后有人说。

木生回头,是寨子里教书的李先生。李先生瘦,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用麻线缠着。他指着那串赤脚印:“这个,是红军里头的小鬼,才十几岁,跟你差不多大。草鞋磨破了,赤脚踩雪。”

木生愣了:“赤脚踩雪,不冷?”

“冷。”李先生说,“冷也得走。他们从江西走到这里,走了几千里。你当是为了啥?”

木生答不上来。

李先生叹了口气,走了。木生站在雪地里,看那串赤脚印,一直看到天黑。

后来木生常想,他这一辈子,第一次见红军,见的不是军旗,不是枪,是雪地里那一串赤脚的脚印。

半夜里,木生被一阵响动弄醒。

不是枪响,是脚步声,轻的,密的,从寨子外头过。他掀开窗纸往外看,见雪光里,又有一队人过。这队人更瘦,瘦得衣裳都挂在身上,可走路还是齐整的。有个人摔了一跤,旁边两个人架起来,又走。

木生没敢出声,只把窗纸又掩上。

第二天,寨子里炸开了锅。

保长躲起来了。王家阿婆的酸菜,被红军买走了——红军给了三个铜板,还留了张字条。阿婆不识字,拿着字条到处问,问是不是要抓她去。李先生看了字条,笑,说:“阿婆,红军说,借你家酸菜一罐,折钱三个铜板,多有叨扰。”

阿婆捧着三个铜板,愣了半晌,拍着大腿说:“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当兵的给钱!”

这话传遍了寨子。

木生去问李先生:“先生,红军到底是不是匪?”

李先生说:“木生,你看这世道,谁给穷人钱,谁才是自己人。那些穿皮鞋的、坐滑竿的、敲锣的,哪一个给过你半个子儿?”

木生记下了这句话。

而在几十里外的县城,县长杨冠群,正为着同一支队伍,辗转反侧。

杨冠群是贵州人,到这威信地界上任没两年。正月初一,他正在衙门里吃年饭,筷子还没举起来,就有探子来报:红军过境了。

他手一抖,一筷子菜掉在桌上。他推了饭,把县里的头面人物都叫来,关上衙门,连夜商议。

有人主张:紧闭城门,等红军过去。有人主张:把城里的粮食、壮丁、枪支,都搬上北门的狮子营,凭险固守。

杨冠群问:红军有多少?

探子答:摸不准。前头到了水田寨,后头还在叙永那边,少说上万。

上万。杨冠群后脊梁一阵发凉。他这威信县城,拢共不过几十条枪,几十个常备队员,真要打起来,鸡蛋碰石头。

他沉吟半晌,说:先观望。红军若是借道,就让他们过;若是攻城,咱们就上狮子营——那地方,三面悬崖,一面陡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杨冠群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打鼓。他晓得,自己这几年在威信刮地皮,民怨不小。红军一来,光是一个“打土豪分田地”,就能把城里城外多少穷鬼的心,给勾过去。

他越想越怕。半夜里爬起来,把后院的银元和地契,都装进一个樟木箱子,埋到了床底下。

正月初五,红军的大队到了水田寨。

这一回,木生看清楚了。红军里不光有拿枪的,还有背锅的、抬担架的、牵骡子的。骡子背上驮着沉甸甸的东西,压得骡子直喘。有个女红军,背着一个娃娃——那娃娃不是她的,是路上捡的,爹娘都死了。女红军背了一路,娃娃在她背上睡得香。

爹的脚夫身份,这天派上了用场。

红军要过水田寨,往石坎子方向去。山路弯,雪又深,带路的民夫嫌路险,不肯走。红军的人找到爹,说:“老乡,借你的骡子驮两趟东西,给脚钱。”爹没多问,牵出那匹青骡子,跟着走了。

木生跟着爹,也去了。

这一去,木生头一回走近了红军。

这一去,木生看了一路。

红军里头,有背锅的,锅底黑得发亮,一步一颠;有抬担架的,担架上的伤员,用破棉絮盖着,只露一张蜡黄的脸;有个小号手,才十四五岁,跟木生一般大,抱着个铜号,号身上系根红布条,走几步就回头望。

骡子不够,很多东西都是人背。一个老红军,背着一捆竹竿,竹竿上挑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他脚上的草鞋也破了,脚后跟裂着血口子,雪踩进去,又化了,渗在雪地里,一点一点的淡红。

木生看得心里发紧。

有个红军从口袋里掏出半块苞谷饼,掰了一半,递给木生:吃吧,小兄弟,饿了吧。

木生不敢接。那红军说:吃吧,我们走远路,也不能让老乡饿着。说着,把半块饼塞进木生手里。

那半块饼,糙,硬,可木生拿在手里,觉得烫。

晚上歇脚,木生蹲在火堆边,看见一个红军在烤草鞋。那草鞋磨得只剩个底,他还舍不得丢,拿麻绳一圈一圈地缠。

木生凑过去,问:你们走了多远?

那红军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从江西走到这,几千里地。

木生问:走这么远,图个啥?

红军没直接答。他指指坝子里那些领盐的穷人,说:你看见没,那些老乡,一辈子没尝过“分地”是个啥滋味。我们走到哪,哪的穷人就有指望。等哪天全中国的穷人都有了地,我们就不用走了。

木生似懂非懂。

红军又说:小兄弟,你记住一句话——我们这支队伍,是替穷人扛事的。扛到最后,穷人能站着说话,我们这条命,就值了。

木生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红军宿营的地方,在一处叫花房子的所在。几间瓦房,门口站着岗。木生看见好些背□□的人进进出出,有的披着毯子,有的裹着绷带,脸色都蜡黄,眼睛却亮。有一个大个子,下巴上有颗痣,站在廊下抽烟,烟是那种自己卷的,辣得呛人。他见木生盯着看,把烟屁股掐了,冲木生点了点头。

木生不敢应,缩到爹身后。

爹卸下骡子背上的货——是几箱子书,还有印字的铁家伙。木生没见过那么多书,问:“爹,这些书给哪个看?”

“给会看的人看。”爹说,“你李先生那样的。”

木生“哦”了一声。

晚上,红军在坝子里点了火,开了个会。木生混在人群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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