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假期过分悠长,不过十天,日子却久到李正清对自己都有点陌生。

飞机越过新加坡海峡,岛屿和密密的货船自云层下浮出。广播里那句熟悉的“a warm welcome home”,将李正清拖回原来的生活。

一般在国内待上几天,他会想念新加坡。不是旅游意义上的迷恋,而是它的强规则把生活里很多麻烦都消化掉了。人一旦习惯了低摩擦的生活,再经历人情世故上的失序,会自然地想念这些建模一样无聊的建筑和树木。

飞机下降,他隔着舷窗又看了一遍。

是他熟悉的样子,但这是第一次,他不太想回来。

李正清没让人接。不过是从机场回家而已,没必要浪费另一个成年人的时间。

樟宜机场到River Valley不堵的话半小时左右,他下午到家,把行李往墙边一靠,开窗,吸了遍地,洗完澡看时间,四点去接Milo。

他原本没打算在新加坡买车。

车贵,他又宅,有事打车足够。直到养了Milo,才考虑这个问题。普通宠物上不了公共交通,附近遛遛没问题,真要带狗去远一点的公园绿地,没车很麻烦。

Milo到家的第二个月,李正清开始看车。

电话里随口跟杨梦提了一嘴:“准备买个日产,能开就行。”

杨梦对“能开就行”四个字很不满意。她不管新加坡一张拥车证多少钱,按照她几十年牢固的人生经验,车是男人随身携带的名片之一,至少得买个德系。

李正清:“我就带狗出去玩。”

杨梦:“你不要面子,狗也要面子的。”

“这边没人在乎你开什么车。”狗更不会。

杨梦有自己的逻辑:“你有女朋友的。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希望你有优越的经济实力。”

两个人鸡同鸭讲几天,他开始“忙”得没空接电话。杨梦直接杀到新加坡,天天在4S店转悠。

去试车的时候,杨梦认定自己的儿子跟保时捷最般配,要给他买,李正清谢绝,母子两直接僵着了。

“哪里不合适?”

“哪都不合适。”

晚上,江衫给李正清打电话。他比杨梦说话省事:“是不是新加坡车太贵,预算不够?”

“不是。”

“家里出。”

“不用,叔叔。”

江衫也不追问,只说:“喜欢就买,不用考虑钱。”

他说:“我这个工作开保时捷,不合适。”

“......也是。”

杨梦明显和江衫通了气,次日退而求其次,保时捷可以不买,日产绝对不行,她给出最后底线:“第一辆车你不想买好的就算了,垫底也得是奔驰。”

李正清被杨梦念烦了,预算往上提一截,定了辆没有性价比的C系。

车价叠上拥车证和税费,落地二十多万新币。杨梦不识小钱多年,碰上这物价也好生奇怪,怎么车这么贵。

江衫知道车是李正清自己买的,当即在国内给他订了辆卡宴:“突然想到你在国内一直开家里的车,自己反而没辆车。新加坡地方小,你平时开开奔驰就行,回来开好一点的。”

“叔叔言重了,家里那些上千万的旧车,很好开了。”

买完车,杨梦对儿子的经济能力咂舌,逆反上来想看他哭穷,说正好要过生日了,要买包,不知道儿子懂不懂事。

李正清带她去逛街,先走进的爱马仕,但肯定没有她要的货。她试探性地指了指不用配货的,问他行吗?他很冷淡,说想要就买。

杨梦试探完也知道轻重,转身到香奈儿随便拿了双鞋、一副耳环和一只包,李正清坐在旁边回消息,等她折腾完,自觉起身结账。

刷卡的时候,杨梦特意站在旁边。全款买车,这么大额消费过后,一个年轻人怎么会还有钱。

问是问不出他的实力的,这张嘴就是铁打的。杨梦只能作天作地地等他几时出现肉疼的表情。

机器顺利吐出小票。

李正清签完字,收回卡,扬着下巴,知道她在耍什么把戏。

“你到底有多少钱?”

李正清:“还要买吗?还买就继续。”

“你不肉痛我就继续。”

“那就继续。”

杨梦直接去爱马仕,把那个没人要的丑东西拿了。他淡淡地刷卡,一言不发。最后,杨梦只能翻个白眼,结束这场谁都没承认存在过的较量。

从日产到奔驰,Milo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李正清坐上车,脊背往后一靠,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卡宴舒服点。

朋友家离珍珠山城市公园很近,李正清准备接完Milo,趁天还没黑带它走一圈。

地库里,梁心发来消息:【落地了吗?】

他懒得打字,按住语音:“嗯,有点累。”

“你是不是可以看到Milo了!”

“晚上给你看。”

“那我忙完赶紧回家。”语音到这里结束。过了几秒,聊天框又跳出来一行字,大概后半句实在不好意思亲口说:【沐浴更衣,恭迎我的小奶狗。】

一路上的景致,熟悉到身心舒畅。

赛文提前放过访客,他进楼没费什么工夫。电梯一路往上,数字刚跳到那层,已经传来一阵兵荒马乱。Milo对电梯声的辨识能力远超人类。

还没走到门口,门先开了。

赛文一手扶着门,一手拦狗:“急死了急死了,看到我们收拾它的东西,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聪明死了,叼着你的拖鞋满屋子跑。”

光是听见动静,李正清心都软了。但看到Milo的一瞬,他弯腰的动作定格,一口气鲠在喉咙里:“你把它剃得……”

Milo洗浴完毕,修了个毛。修得非常彻底。

前几天被批评潦草的小狗,现在浑身清爽利落,脑袋圆,身体窄,四条腿细成麻杆。它毫无审美意识,见到李正清后兴奋得像颗刚拆封的弹力球,前脚不停往上蹦。

赛文相当满意这个Grooming:“精神吧?夏天热,短一点舒服。甜甜也剃了,正好搞个情侣头。”

王淼羽说:“你看Milo像不像你大学的时候。”

李正清看着半空中那颗上蹿下跳的圆脑袋:“你骂谁?”

赛文和王淼羽一致认为李正清最帅的黄金期是大学寸头时期。额头和眉骨全露出来,肩背没后来这么宽,人高而薄,可清爽了。NUS计算机学院的一群T恤短裤的男生,李正清虽然穿得差不多,但脸特别突出。上课往后排一坐,就感觉不属于那里。

现在头发长了,有日系帅哥的感觉,但没有英气。

赛文:“你以前那个寸头多帅。我们系罕见走颜值路线的。”

李正清:“谢谢夸奖。”

Milo根本不关心爸爸是否接受自己的新造型。从赛文夫妻俩收拾它的牵引绳、零食、玩具和饭盆开始,它就上蹿下跳,知道有大事发生。一看到李正清,它狂叫两声,滴了几滴尿。

赛文说它生气了,帮它配音:“坏爸爸,这几天都不在。”

“别跳。”李正清声音一下低下来。

Milo哪里听得进去,尾巴甩得只剩残影,蹦个不停。李正清索性长腿一曲,在玄关坐下,伸手把它抱进怀里。剃完毛以后手感都变了,摸下去薄薄一层绒。

“好了。”他低头抵住那颗小了一号的脑袋,“Milo不跳。”

Milo这个品种髌骨容易出问题,不能这么没轻没重地蹦。李正清每次回来第一件事都是直接坐地上,降到它够得着的高度,省得它往上扑。

这次分别太久,Milo有十天的状要告,湿唧唧的鼻子从下巴一路拱到耳朵,嘤嘤舔着爸爸。

原本的遛狗计划没能赶在天黑前落实。赛文夫妻俩为他准备了晚饭,李正清吃完没久留,说明天要上班,今天实在累了,把Milo连狗带家当一起打包回去。

平时告别,Milo都要跟Juno互相闻鼻子,舍不得走,今天头也不回粘着李正清。

到家已经入夜。Milo十天没回来,进门巡了一遍自己的领地,闻沙发,闻桌腿,闻它的窝,没会儿叼着玩具来找李正清。

李正清澡都懒得再洗第二遍,往客厅地板上一躺,陪它玩了一会儿。

他很喜欢从这个角度看Milo。平时人看狗,总是居高临下,只能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截背。一旦他躺平,双方的世界倒了个个儿,巴掌大的一张狗脸突然铺天盖地。毛茸茸的小Milo有庞然大物的气势。

李正清把球藏到脑后,Milo立刻绕过来。他换到另一只手,Milo跟着跑去另一边,来来去去,被耍得实在急了,前爪往他胸口一踩。

他仰面打量了会,笑着把它脑袋推走:“好丑 。”

他没告诉梁心,他很喜欢女上,想要她凶凶的。梁心这方面很有意思,路数浅得几乎一眼能看到底,她大概想干什么,李正清通常能猜到,但具体怎么反应,常有意料之外。

□□流里,她没有主动换体位的意识,因为做得少,他也还在探索她,没找到机会把她抛到身上,一试深浅。

越想越歪。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算了,先洗澡。

另一头,梁心在公司待了一整天,全程晕头转向。

徐秘书跟她算不上对付,两个人天生磁场不合,该交接的东西他丢给她,至于里面的门道和哪部分需要重点看,一概没有附赠。

梁心本来就不是看一眼报表能把整盘生意串起来的人,脑袋空白、硬着头皮看了一天。

法务文件反而还好,权利义务、责任边界、交割条件都写在纸面上,一条归一条,只是字多,看着费劲点。

真正把她看懵的是经营和财务数据。珀妍的产品铺在线上平台、线下经销和零售终端,各渠道的结算方式都不一样,表面看是销售额,往下还要扣平台佣金、渠道返利、折扣、大促补贴、投流费用、赠品成本和退货退款,有些单品GMV做得热闹,层层扣到底,利润薄得几乎没有,甚至活动做得越大,亏得越多。梁心盯着那些数字,百思不得其解。

她把不懂的地方一项项标出来,想找人先把渠道利润和费用口径问清楚,再找销售确认那些大促和渠道政策到底什么意思。

因为太紧张,看不懂,吓得她一天没喝咖啡也不困。

到家还带着文件,焦虑地看着,生怕被临时拉去什么会议,脑袋空空。

手机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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