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雨下得真大。

令琪躺在床上,看酒店的玻璃窗上也结满了水珠,雾气迷蒙,密密匝匝的水珠挂不住向下滑落,画出一道道蜿蜒的雨迹。

段卓远坐在床边,将质地滋润轻薄的乳霜挤到他的手背上,再柔缓细致地推向他的指背,淡雅的花香丝丝沁透空气,乳霜在干燥的皮肤上化开,使他的双手变得紧致而光润。

令琪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但他知道段卓远明显是乐在其中的,就像擦拭心爱的玉器,又因为他是活的,还能象征性地数落他两句:“你在家里的时候,哪里吃过这种苦?就算你要报复我们,也没必要用这种自损三千的方式。”

他把手抽了回来,缩到被子下面,连同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段卓远给他洗了澡,裹上浴巾抱到床上,还给他吹干头发,悉心地涂上护手霜。

好像小时候那样,他玩躲猫猫,摔进了花圃里,一身都是泥。

那时段卓远也是抱他进屋,给他洗澡擦头发,为他穿上新衣裳。

他在心理上恐惧、抗拒着这个人,可身体上却习惯了这份照料和管教。

这是哥哥,无论他如何否认和反叛,这都是小时候对他爱护有加,长大后供养了他很多年的哥哥。

只不过哥哥并不是他的亲哥哥,他也不是最受哥哥疼爱的弟弟。

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还能花大价钱供他接受最好的教育,还能不计前嫌地填补他捅下的无底洞。

段卓远对他够好了。

他没有资格要求段卓远在他和段卓繁之间一碗水端平。

血浓于水,做哥哥的当然永远偏爱亲弟弟。

所以每次段卓繁欺负他,他都不曾奢望过段卓远会站在他这边。

可是,他多么希望段卓远再帮他一次,哪怕再多给他一次机会……

身心的矛盾像两股相悖的力量在他躯壳内扭打,撕裂、推挤着他曾经坚定反抗的信念。

他只能像这般闹别扭似的,躲起来,藏起自己。

不听不看,假装什么都不存在。

他好想回到出生之前,甚至是七岁之前,假使能如愿,他绝不会再踏进那座花园,倘若误打误撞地进去了,他也会想方设法地翻窗躲进柜子,在听到那串脚步声时屏住呼吸,祈祷自己不要被发现。

但他的人生无法重来,命运也没有给他那么多如果。

他所能做的不过是认清现实。

那现实便是,即使他奋起反抗,仅凭他一己之力,又能反抗得了什么?

他是在力量上打得过段卓远?还是在人身自由上逃得出他们的手掌心?

他的反抗,从没有一次落得好下场,不仅他自己没有好下场,甚至会连累别人一起遭殃。

他是个会拖累所有人陪他一起下地狱的丧门星。

可他仍然想活着,他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生活,仅此而已,为什么连这么朴素的心愿也实现不了?

为什么只是拒绝不喜欢的人、不想被侵犯和骚扰,也会遭到打击报复,被算计被陷害。

他苦心经营了四年,才勉强支撑起这卑微如蝼蚁的人生,为什么连这小小的方寸之地都不能留给他?

段卓远听见鼓成小包的被子下方,传来他呜呜咽咽的哭声,如同被镇压在山下的小妖,如泣如诉,幽幽怨怨;怕他在空气不流通的被窝里哭晕过去,段卓远强行把他从中剥离出来,捉住他细弱的手脚,将他搂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吞地哄着他:

“夕夕,不要哭了,你总是钻牛角尖,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这么活着又怎么会快乐呢?

“是人都会犯错,卓繁脾气是不好,但你当年做的事,确实伤他的心,他从小就喜欢你,把你当成他唯一的挚爱,可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你刚走的那段时间,卓繁很崩溃,他找不到你,只能天天问我,他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他,他愿意向你道歉,也愿意用余生来补偿你,可是他找不到你,他什么也做不了。你不在的日子里,他一直在反省,现在他已经改了很多,就算你叫他去跳湖,他也会跳的。”

“我不需要他去跳湖……”令琪哭着说,他挣开段卓远的怀抱,往一旁躲着,抱住胳膊跪坐在对方伸手不能触及的位置,“我不需要他去跳湖!”

“那你需要他怎么做?”段卓远保持着他所希望的距离,不温不火地问,“你说说看,哥哥帮你传达。”

“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我不想再见他,我想他永远找不到我,我想要自己的生活。”他重复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愿。

这些话在他离开那个所谓的家之前,就已经对段卓远说过很多遍。

“我给了你机会寻找你自己的生活。”段卓远道,“可是如何呢?你有在好好地生活吗?你认为你沦落到这一步,是因为我不允许你使用真实身份谋生吗?你不妨想想看,这世界上有多少坏人,你走在路上,有多少人对你过目不忘?你去工作,又有多少人想利用职位之便,对你图谋不轨?

“你真的天真地以为,只要你能够用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着,那些觊觎你的人就不存在了?那些龌龊肮脏的手段,就使不到你身上了?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独自生活了几年,难道还没有看明白吗,你缺的不是一张身份证,你缺的是保护自己的意识和手腕。”

令琪的眼泪突然不流了,他盯着对方道:“那我也不要你们保护。”

段卓远深呼吸,然后长叹一口气,“说到底,还是因为有新欢了。夕夕,就算你要跟其他人在一起,我们也终究是你的家人,你有了新男朋友,就想摆脱我们,希望我们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你不觉得你对我们太残忍了吗?”

令琪不明白,残忍的怎么会是自己呢?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段卓繁,也从来没有要求过段卓繁对他一往情深,他不是自愿走入那个家的,他是带着年幼的弟弟无处可去,才不得已接受了他们的接济和资助。

可是段卓繁把他当所有物,不准他交朋友,不准他喜欢别人,动不动就威胁恐吓他,对他恶言相向,他想离开有什么错?

为什么要把他说得像不知感恩的白眼儿狼?

他也很想死守底线,咬紧牙关说“我不要回去,我无论如何也不跟你回去”,但不久前段卓远那双粗大的手扼住他脖子的力道和痛苦还历历在目,他的身体再一次违背了他的心意,他瑟缩着,明明想逃避,双膝却在床上跪行往前;明明想握拳,手指却颤抖着伸向对方。

“哥……”他的泪痕还挂在眼角,哭红的眼眶浓淡相宜,乌黑的眼眸水雾潋滟,他挽着段卓远的胳膊,泫然欲泣道,“求求你了哥……我不想见段卓繁,你再帮帮我吧。”

在这一刻他无比憎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孱弱,恨自己深谙卖惨要用什么样的姿势和表情,才最动人、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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