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闲后悔没去书院。

橘红黏着汪间,就剩她一个人。

吃了午食后,她在罗家宅子里乱逛。

罗家的花园很是不错,正中间是个极大的池塘,大得能够泛舟其上,四周围着抄手游廊。

漫步其中,让人心旷神怡。

闭上眼,深深吸入一口气,干净微潮,那些尚未揭开的一个个谜题在这一刻都被抛之脑后。

譬如叶家被盯上的真正原因,叶擢非要跟随他们的理由。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在耳边炸开。

张知闲双眼倏地一睁,循声看去。

声音来源几步开外的灌木丛后。

走近几步,只见枝丫缝隙内透出一大片嫩绿。

是罗家婢女的衣裳?

“叫什么!爷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一个洒扫婢女,有资格上爷的床才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男声透着一股子气虚。

是罗世泽。

“公子,不要这样……奴婢……奴婢……”

女声颤巍巍的,泣不成声。

张知闲眉头一皱,向前跨了一大步,蓦地出现在二人面前。

罗世泽勾着婢女发丝的手一僵。

“张大人?”

如刀的目光刮过他的手。

像是被火燎到一样,他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

张知闲指了指婢女。

“你,跟我走。”

婢女擦了擦眼泪,一下贴到张知闲身后。

罗世泽还算聪明,一直缩在边上不吭声。

张知闲将那婢女带在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知道是她救了自己。

“铃铛,奴婢叫铃铛。”

她将脸擦干净,理了理头发,朝张知闲郑重行了一礼。

“奴婢多谢大人相救。”

张知闲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肤色雪白,杏眼翘鼻小嘴,很娇俏,就是那双手,黑黄干燥还有不少伤痕。

“罗世泽在家里也如此行事?”

婢女一脸认命的表情。

“公子哥,都是这样的……”

“你平时是做什么活儿的?”

“奴婢只管撒扫园子,今日……运气不好,这才碰见了……”

听她这一说,张知闲才发现园子里的仆人少了好多。

一路走过来,就碰见铃铛一个。

“其他人呢?”

“他们都去拜莲香娘娘了,我不信那个就没去。”

又是莲香娘娘?

张知闲追问:“这莲香娘娘到底是哪路神仙?”

“奴婢到福州也才三四年,不甚清楚。听其他人说,大概是十几年前,本地有了一个莲香教,莲香教供奉的就是莲香娘娘。加入莲香教后,就会得到一个香囊,那香囊包治百病。”铃铛挠了挠头,“说来,莲香教的教主还是二老爷呢。”

张知闲一愣。

“你家老爷的弟弟?”

“嗯!”铃铛小声道,“老爷不喜欢莲香教,为了这事儿,和二老爷吵过好几次呢!所以,二老爷很少过来。”

“这事儿知道的人多吗?”

“不多,奴婢也是偶然碰到他们吵架才知道的。”

张知闲发现,铃铛虽然只是个洒扫婢女,但消息很是灵通。

为了这个“眼线”,也为了帮她一把,她决定让对方每日以推拿为由来找自己一次。

安排好铃铛,已经快到傍晚,张知闲回了房。

一推开门,正撞上刚刚归来的沈慕华。

沈慕华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喝着茶。

“朱厌他们呢?”

“被请去书院了!”

沈慕华微微一笑。

“他是蹭到了叶公子的光。”

都知道,罗厚知请他们去书院是冲着叶擢来的。

一个年纪轻轻就在宁波府那样的地方中了解元的人,随便指点几句,也够那些学生受益的了!

“不说他们。”张知闲腿一跨,坐了下来,“查得怎么样了?”

“本地确实有一个可疑的莲香教。”

“莲香教势力不小哦,我们坐的船上,供的就是莲香娘娘的神像。而且,我打听到,教主竟然是罗厚知的弟弟罗厚觉。”

沈慕华眉一挑。

“罗厚知知晓吗?”

“知晓,两兄弟还为这事儿吵呢?对了,那莲香教有没有什么问题?”

“闽人好巫尚鬼,多淫祀也不算奇怪。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莲香教和普通淫祀区别不大,只是收点香火钱,数额也小。不过……谨慎为上,我已经安排人潜入。”

有些脏污,藏在内里。

……

叶擢今日下午被强拉去给学生授课。

他擅长的时务策本就最难。

在贯通经史的基础上还要切中时弊。

往年科举,被放在末尾的时务策不受重视,但近些年,皇帝却特意下旨,要求在改卷之时,以时务策为首。

大部分书院一下傻眼了。

教了一辈子经文,忽然重视起来时务策,对他们来说,着实有些难。

这也是罗厚知厚着脸皮叫叶擢来的缘由。

叶擢不是藏私的性子,大大方方将自己的见解和盘托出。

感于他的大气,素馨书院的学生放课后非请他去酒楼。

罗厚知倒是个开明之人,说自己老头子不掺和年轻人的事便走了。

至于朱厌……

懵懂的学生们还不知道他锦衣卫的身份,笑呵呵和他勾肩搭背呢!

请客的酒楼,是一个名为魏德文的学生家中产业。

他自然是主人做派,点了菜后又问二人要喝什么酒。

叶擢道:“‘去年举君苜蓿盘,夜倾闽酒如赤丹。’到了闽地,若不一尝红曲酒,当真可惜!”

魏德文立即让人拿了一坛来。

酒坛不大,也就够两三人喝。

叶擢正疑问着,魏德文开口解释道:“让折春兄见笑,书院规矩严着,不准我们喝酒!”

“以茶代酒,不损情义。”叶擢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些后悔。

早知道自己也不喝了!他对喝酒本无执念。

见他没有半分不悦,学生们都松了口气。

从宴席上来看,情义是很重。

酒楼几乎是拿出了所有的看家本领。

光是头一碗上来的豆腐饺就让人咋舌。

魏德文介绍道:“这豆腐饺是用细嫩的豆腐切成极薄的片,包上冬菇肉馅儿,以清亮高汤煮之。”

叶擢夹起一个,豆腐不碎,却把肉馅紧紧实实包着,这其中要费多少功夫不得而知。

除此以外,还有不少鱼糜做的鱼丸鱼卷。

弹牙清香,样样美味。

最有特色的还是本地的红糟鱼红糟鸡。

红曲米加糯米做成红糟,用来配料,除去色泽艳红以外,味道比酒糟入菜更醇厚,还自带一股淡淡的酸味和果香。

配上红曲酒,相得益彰。

“时鲜清亮,红糟香浓。闽地的菜色真是名不虚传。”叶擢赞道。

魏德文也是个爱吃的,见他也像个同道中人,便问起了宁波的佳肴。

“要说宁波府的年糕当真是独一无二,我几年前去过一次,回来让人再做,总是缺点什……”

“孙溢!”

一声惊呼打断了二人的话。

叶擢转头看去,只见隔壁桌的一个学生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嘴唇青紫。

一众学生吓得手足无措。

叶擢立即上前查看,往他脖子一探。

手下毫无跳动。

他又用力按了按,才缓缓移开手。

“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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