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妄在戚砚初那儿赖了两天,舒服得骨头都快散了架,整个人陷在那张床里不想动弹。
伤还是疼,但戚砚初在管他,亲手管他。饭是端到床头一勺一勺喂的,药是抹在指腹上一点一点涂开的,凉丝丝的膏体蹭过皮肤,每一次都让殷妄心头一紧。
他趴在枕头上偷偷看戚砚初在屋里走来走去,那人穿着家常的黑裤子白T恤,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梳得齐整,几绺碎发搭在额前,怎么看都顺眼。
看着看着,殷妄就开始动歪心思:下一回得想个什么由头,让戚砚初再“收拾”他一顿?他就贪那点疼过之后的暖,罚完之后的哄,像什么见不得光的亲热法儿。
可他那套小算盘还没打完,第三天一早,戚砚初就直接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了。
“换衣服,送你回去。”戚砚初往床上丢了套干净衣裳。
殷妄一愣,立马又趴回去耍赖:“哥,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呢,走不动……”
“你爸来电话了。”戚砚初话不多,语气也平,“让你今天必须回。”
殷妄心里一沉。他知道躲不过,以他爸的脾气,少不了一顿收拾。但他没料到戚砚初会亲自送他。
车往宿家老宅那片别墅区开,殷妄窝在副驾上,手指头不自觉地绞来绞去。窗外的街景从闹市一点点变成安静的林荫道,道边的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哥,”殷妄压低嗓子,“一会儿你能不能……帮我说两句好话?”
戚砚初看着前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叩:“说什么好话?你做错事不该挨?”
“该挨该挨,”殷妄赶紧点头,又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更软了,“可我爸手重啊,打人忒疼。”
戚砚初斜了他一眼,没接话。但殷妄瞥见他嘴角好像往上提了提,跟偷笑似的。
车子停在一栋灰墙黛瓦的中式宅子前头。朱漆门环,院里几棵红枫在日光底下烧得正旺。
殷妄磨蹭着解了安全带,还没来得及开口,戚砚初已经推门下去了。他只好跟着。
推开那扇沉甸甸的实木大门,客厅里的气氛一进门就压过来。
宿仁泽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块厚实的红木板子,实木的,掂着就沉。
殷澜坐在旁边沙发上端着茶杯,心思明显不在茶上。
宿君越则歪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翘着腿,脸上明摆着“看戏”俩字。
“跪下!”宿仁泽一看见殷妄就拍桌子,板子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殷妄条件反射似的往戚砚初身后缩,手指头抓紧他衣角不放。
殷澜忙放下杯子站起来打圆场:“砚初还在这儿呢,都中午了,吃了饭再说。”她走过去按了按宿仁泽胳膊,“饭总得吃,吃完再说不迟。”
“打呗,”宿君越懒洋洋地接茬,“打饿了待会儿还能多吃两碗。”
殷妄从戚砚初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恶狠狠地瞪他哥,嘴型比了个“你等着”。
宿君越压根不当事,笑得越发欠揍:“我看他精神挺足,打呗,还敢跳楼。”
宿仁泽那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拎着板子就要往过走:“还敢跳楼!八十层!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殷妄脑子里飞快转着:是躲还是不躲?不躲的话,挨狠点,戚砚初兴许能心疼,能帮他说句话。可要是躲了,那板子万一抡到戚砚初身上呢?那他不得心疼死?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殷妄拿定主意,决定不躲。
嘴上还不肯消停:“我就站那儿吹吹风,热得慌。”嗓门不大,可在客厅里人人听得清。
“热得慌?”宿仁泽气得脸红脖子粗,“你就是活腻了!”
“活腻了?”宿君越又插嘴,语气散漫,专往人心窝子上戳,“那敢情好……到时候戚砚初带着他那口子给你上坟去,一人捧一束白菊花,给你摆一排。”
殷妄心口一抽,抓着戚砚初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宿仁泽立刻调转枪口冲宿君越吼:“你就盼着你弟死是吧!”
宿君越从沙发上站起来,两手一摊:“我就是说个可能性。”
殷妄没空跟他哥计较,拽着戚砚初的袖子仰起脸,眼圈红红的:“哥,我要真哪天没了,你别带别人来,就你自己来就行。”
戚砚初还没搭腔,耳尖的宿仁泽已经听见了:“你真想死是不是?过来!看我不抽死你!”
戚砚初这才开口,语气里透着点没奈何的叹:“好好说话。”
殷妄顺杆就爬,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好~我不死,我跟你一块儿长命百岁。”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戚砚初,他爸在后头快气炸了,他压根不搭理。
“哟,还长命百岁,”宿仁泽气笑了,“也不知道谁前两年在家跟个怨种似的,抱着手机哭天抹泪求人给你哥发消息,发完没回就接着哭,哭完又接着发,跟魔怔了一样。”
那是殷妄最不想提的一段。戚砚初刚走那几个月,他整个人都废了。
一天到晚抱着手机,从早发到晚。没人回,就继续发。喝多了就拨电话,打不通就哭,哭完了再打。
有一回宿君越看不过去,把他手机抢了,殷妄直接跪地上求他,求他把手机还回来,求他帮着给戚砚初发句话,就说他认错了。
那阵子,家里上下都在背后议论,说宿家老二疯了,为一个男人闹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殷妄慢慢抬起头,脸上又挂上那副笑:“谁啊?爸你该不会外头还有私生子吧?”
“殷妄!”宿仁泽抄起板子就要冲过来。
管家这时候恰好出现在客厅门口,恭恭敬敬地报:“老爷,夫人,午饭备好了。”
满屋子火药味总算泄了泄。宿仁泽举着板子的手顿在半空,狠狠剜了殷妄一眼:“听你妈的,吃完再跟你算账。”
五个人移步餐厅。红木大圆桌,宿仁泽坐主位,殷澜在他右手边,宿君越在左手边,戚砚初挨着宿君越坐,隔着宿家兄弟俩。
这顿饭吃得闷,就碗筷碰响的动静,偶尔搭两句场面话。殷妄低着头扒饭,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
戚砚初倒是一如既往地稳当,跟宿仁泽聊了两句生意,又问殷澜身子怎么样,礼数周全,看不出半点刚才那场闹腾的影子。
饭后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喝了轮茶。戚砚初看了眼表,起身告辞:“叔叔阿姨,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殷妄蹭地站起来。
“殷妄你给我待着。”宿仁泽的口气没商量。
殷妄回头,他妈给他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先送送人。他立马会意,冲他爸说:“我送他到门口,马上回来。”
两人出了客厅,穿过院子。秋日太阳暖洋洋的,院里那几棵红枫被风搅得沙沙响,红叶一片片往下落,跟烧着的蝴蝶似的。
走到车边,戚砚初刚想说什么,殷妄已经抢先拉开副驾门钻了进去,还探出头催:“哥你快点,一会儿我爸追出来了。”
戚砚初站在车外看他:“他又不打你。”
“谁说的?”殷妄瞪圆了眼,“上回打完我躺了一个星期,宿君越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嘴欠得不行。”他刻意添油加醋,就为卖惨。
戚砚初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半信半疑:“肯定是你先惹的事。”
殷妄嘴一撇,委屈得不行:“你怎么老不信我?我好歹是你男朋友……哦对,前男友。”他及时改了口,可眼睛还是眼巴巴地粘着戚砚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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