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斯特的呼吸渐渐绵长,疼痛远去之后,他睡姿安详,跟旁边那些拼命挣动,试图敲碎自己头颅的虫对比过于鲜明。
“得把他带出去。”约尔靠在德克斯特身上,有些发愁,这时候任谁进来,都能一眼看出塔斯特的不对劲。
德克斯特倒是没怎么焦虑,眼见塔斯特没有生命危险,他整个虫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他被带进来,许多虫都知道,瞒不住的。”将约尔抱起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德克斯特轻声道,”只要掩盖掉您来过的痕迹就行。”
对于负责保卫工作的德克斯特来说,后者显然不难。
至于塔斯特,皮糙肉厚的,就算被带去研究研究也不会如何,再说战部领主最是护短,他不会有生命危险。
相比而言,当然是掩盖小虫母在这件事中的作用更重要。
约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德克斯特毫不犹豫就这么把塔斯特一个虫扔在这里,抱着自己动作飞快地蹿上舱顶,又上蹿下跳几下,不知怎么就离开了监控范围,哪怕抱着约尔这么个大活人,也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
一直到被送回监控舱,约尔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德克斯特却已经熟门熟路打开冷藏柜,为约尔冲了一杯特制齁甜助眠乳——两大勺糖,冰块加满,跟约尔上次自己做的一模一样。
“......”
约尔忍不住抬头,幽幽盯了德克斯特一眼。
监视我,还舞到我面前??
对面的德克斯特反应迅速,他“咚”的一声跪下,速度快得吓了约尔一跳,手里的杯子都扔了出去。
高等雄虫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杯子,先是头上冒汗地道歉,自己不该吓到虫母,见约尔摆手表示不在意,才低头解释:“我没有监视您,监控舱的物资数据会汇总到我这里,我……数据反应了您的口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没有什么觉得羞耻的样子,只是竖着耳朵,认真听着小虫母的一举一动,生怕小虫母再露出一点不满。
约尔接过杯子,下意识抿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但确实是他压力大的时候会喜欢的口味。
至于眼前的这一大坨虫....
约尔的脑子不由开始发飘——无虫的角落,德克斯特闲暇之余,调出监控舱的数据,就那么点物资使用记录,甚至不足一个页面,雄虫反复观看、反复推衍,认认真真分析小虫母吃饭时间、喝饮料的口味、睡觉时盖毯子的厚度...
emm……比起只是看监控,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变态。
约尔低头又喝了一口甜奶。
啧,雄虫。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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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被哥哥毫不犹豫抛弃的塔斯特,正陷入一片美梦。
温暖的监控室里,他躺在约尔睡过的睡眠舱里,被满满的约尔气味包裹,让他浑身软绵绵的,一个手指都不想动弹。
睡眠舱的对面,可爱的约尔正拿着一张试纸,轻声道:“塔斯特,吃一口,吃一口我的蜜,就不疼了,是我的初蜜哦。”
塔斯特满心疑惑,初蜜?初蜜不是被德克斯特吃了吗?
但是不管了,约尔说让自己吃他的初蜜!
果断张嘴!
吃一口,好吃。
再吃一口,好好吃。
果然,初蜜最好吃!
头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心里也不嫉妒了。
越吃越觉得自己有力气,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牛劲。
充满力气的塔斯特“唰”地睁开了眼。
安置点的灯光刺得他又眯了一下,他的手脚还被镣铐捆着,但精神海清清爽爽,像被什么东西仔仔细细地擦过一遍。
嘴里……嘴里怎么还真有东西?
他的嘴边上,糊着半条湿漉漉的布片,从旁边战虫身上撕扯下来、皱巴巴的、不知道沾过什么的烂布片。
塔斯特转过头,“噗”地一声吐出烂布片,缓缓躺平思考片刻后,认真得出结论——德克斯特果然讨厌,连梦里都在害我。
塔斯特躺在混乱的虫群中思考了一会虫生,等注意到周围虫的异样,才突然想起来,之前自己的精神海似乎也是这幅破烂样!
至于自己的精神海是谁修复的....
精神海本能的欢欣与依赖告诉他,是约尔!
约尔来过!
救了自己,但只救了自己一个!
塔斯特一个激灵蹦跶起来,碍于手脚上的镣铐,又重重摔回去。
到底是在战场摸爬滚打还能活下来的年轻战士,塔斯特迅速从约尔特意来救自己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极有可能会给约尔招祸。
怎么办?
塔斯特飞速思考。
鴃羽水母的神经毒素可以让虫精神海混乱,不断抽搐,只要用上几克,就能伪装得跟其他虫一样,终端没被没收,毒素可以联系战友送来,但多一个虫知道,无疑还是有暴露约尔的风险。
或者更简单粗暴点,化为虫形,冲出安置点,伪装成精神力暴动的现场。
只是这可是领主的星舰,真要跑了,以后再也不能回战部,或许再也见不到约尔......
塔斯特正在心中估量自己带着约尔一起跑的可能性,整个星舰突然响起来紧急任务通知提醒。
塔斯特迅速看向自己的终端,通知是领主亲卫团长发出的,“一级指令:虫母将于一小时后进行首次产卵,所有战虫前往上层甲板观摩。”
一级指令几乎优先于所有其他任务,战虫们迅速放下手里的事情,整个星舰都动了起来。
脚步声、队列集合声、金属碰撞声在四处响起。
安置点的守卫们匆忙核对名单,为首的那个骂了一声,挥了挥手:“都带上!领主说了‘所有战虫’,一个都不能少!”
塔斯特被从地上拽起来,镣铐没解,但拖着他往外走。
他闭着眼装头疼,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没虫注意到他和别的虫的区别,所有虫都在乱,在赶去集合点,以及被虫母产卵的消息震撼心神。
塔斯特悄悄松了口气,大不了看情况赖到虫母头上。
星舰顶层,列奥尼乌斯的作战指挥室。
赞恩坐在皮质沙发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他的脸色不太好,跟列奥尼乌斯的谈话进行得显然不是很顺利。
“损耗太大了。”列奥尼乌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送去的战虫,三分之一精神海永久性损伤,你的作品,这已经不是瑕疵了,是失败品。”
赞恩的手指顿了顿。
“这是必要的代价,这可是虫母,能生下高等级子嗣的虫母。”赞恩放下腿,身体前倾,将心底真正的念头咽下去,这要是古早时期,战虫供养虫母付出的代价可比现在大太多了。
列奥尼乌斯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是在跟你谈价钱。”列奥尼乌斯说,“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供养一只虫母的代价是消耗我的部族,那这笔生意,我不做。”
赞恩眼底有些不耐——堂堂领主,目光短浅,消耗的只是低级战虫,等虫母养好了,生产的可是批量的高级战虫。
“那就让你的战虫亲眼看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列奥尼乌斯并肩,“看看他们付了的代价,换来了什么。”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星舰下方,“让他们亲眼看到虫母产卵,看到那些健康的、强壮的战虫后嗣从它身体里滚出来。看到接受供养后,逐步完美的虫母。”
“他们会知道,这一切是值得的。”
而你也会知道,我的作品是多么伟大。
列奥尼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虫母的监控室外,那些被选中去侍奉虫母的战虫身上。
这些崽子,无声但忠诚的崽子,在战场如指臂使,在部族勤勤恳恳。
哪怕知道供奉虫母有去无回,但他们排队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虫母巢穴,眼里全是期待。
期待虫母,期待子嗣,期待战部繁荣的未来。
“……好。”列奥尼乌斯说。
声音很轻,但一旁的亲卫团长迅速动作起来,一级指令很快发下全星舰。
监控舱里,德克斯特的终端同样闪烁着红色的提示。
“领主下令,全员观摩虫母产卵。”他抬起头,看着约尔,“我得去。”
“虫母产卵”四个字,让约尔的手指顿了一下。
“虫母。”他不自觉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德克斯特看着他,“……事实上,您也需要去。”
命令是全部战虫,而如今,约尔作为战虫家属,也是战虫的一份子。
“您放心,还有许多家属虫,他们不全是战士。”德克斯特伸出手,尽力安抚约尔可能会出现的紧张。
约尔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甜奶一饮而尽,“走吧。”
没有握他的手,而是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监控舱。
上层甲板已经挤满了战虫。
约尔站在最边缘的角落里,被其他家属虫高大的身影挡在后面。
他踮了踮脚,透过虫群的缝隙,看到了那个被抬上来的巨大玻璃容器。
虫母被从下层巢穴里搬了出来,连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和苔藓,整个容器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但这一次,虫母的样子与刚来时已经完全不同,没有斑驳,没有恶臭,整个虫焕然一新。
那些被灌注进去的精神力和体丨液,把祂养得皮肤光滑,甚至泛着淡淡的珠色光泽,身体比之前膨胀了两倍,像一座会呼吸的肉山。
虫母的腹部不自然地隆起,显然,祂的肚子里,有卵。
身边的战虫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或许是四周的目光太过炽热,众目睽睽之下,原本沉睡的虫母突然动了动。
接着祂微微昂起头,睁开了眼。
虽然只是一瞬,但约尔看得很清楚,祂的眼神,虽然称不上清明,但...似乎不再痴傻。
约尔心念一动。
精神力无声无息地探出,穿过虫群,穿过玻璃,扎进虫母的意识海。
之前碎片烙印存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漆黑的空洞。
但意识海里,脉冲显然增加了许多。
一个清晰了许多的孱弱意识,正蜷缩在精神海的角落,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距离通知的观摩产卵的时间已经很近了,两位领主很快就会来,约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分出一缕精神力,轻轻碰了碰它。
“你......还活着吗?”
跟上次立刻有下意识的碎片回应不同,这次,对方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尝试组织语言。
约尔等得快不耐烦的时候,一个懵懵懂懂的声音响了起来。
“活着……我当然活着……”
那个声音很慢,但已经有了简单的理解能力与逻辑。
“你怎么会这么问……我不会死……我爱我的孩子们……”
孩子们。
祂说,孩子们。
祂还说,爱。
约尔心头涌上一阵冷,身体不管被糟蹋成什么样,如果还能有一丝自主意识,好歹还算苟延残喘。
如今,雀占鸠巢。
这怎么能算活着。
约尔收回精神力,睁开眼睛。
终端微微震动,知道他很在意净部的动静,德克斯特发来了讯息:“是赞恩提议的这场观摩,领主原本对损耗不满,赞恩说服了他。”
赞恩主动提议,无论是为了继续让战部继续供养虫母获取实验数据,还是有其他想法,这件事对净部来说,都有利可图。
约尔摩挲了一下手指,一字一句回复道:“我知道了。”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仇人极力要做的,他极力破坏就是了。
反正…真正的人马族实验品,早已烟消云散。
约尔回完信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玻璃容器,这次,他的目光不再犹豫。
精神力再次探出,随着主人的心意凝成一根锐利的针,精准地扎向虫母精神海最深处的那个黑洞。
这里曾经镶嵌着碎片,是整座精神海的根基。
碎片被抽走之后,只剩一层薄薄的、脆弱的膜。
约尔似乎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啪”。
针尖刺穿薄膜,黑洞瞬间坍塌,四周的精神力像是漩涡一样疯狂涌入黑洞,转瞬消失不见。
虫母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玻璃容器里传来一声低沉、含混的呻吟,短暂停顿后,虫母巨大的身体开始疯狂扭动。
一看就知道正承受巨大的痛楚。
这是…要生了?
战虫们面面相觑,安静了下来。
消息迅速上报到两位领主那里,列奥尼乌斯与赞恩很快赶到现场。
“为什么提前生了?”列奥尼乌斯皱着眉,对虫母实验的信心显然进一步降低。
赞恩站在列奥尼乌斯身旁,扫了一眼容器,眉头随即拧紧——这不是要生产,而是实验品出了意外。
虫母的皮肤开始变色。
从光滑的珠白色,变成灰白,再变成青紫。像一具飞速腐烂的尸体,一点一点地走向末路。
“怎么回事?”有净部研究员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虫回答他,净部几个研究员开始疯狂调取监控数据,对眼前的意外完全没有头绪。
虫母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
那些被灌注进去的精神力,像被戳破的气球,从祂的每一个气孔往外泄。
信息素的味道从甜美变成混乱,从混乱变成腥臭。
这下不止净虫研究员,战虫们也开始骚动。
“别慌!”有净部研究员的声音拔高了,“信息素波动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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