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那天,陈怜泱带着陆双霜一道去了靖国公府。
像这样的往来,从前陈怜泱交涉过不少,周怀昭是朝中新贵,正得圣心,话说,前一年间尚未成亲之时,她时常能看到一些贵妇前往周家。
本朝不如先前几代,士族门阀大过天去,从建朝以来,朝中大兴科举,而今内阁之中大多都是进士出身,民间也有非甲科出身不得入阁的说法,先中三甲进士,再入翰林,以笔墨见长接下又修撰文史,若命中有宏图者,迟早借着这条路跳进内阁,今朝皇帝亦是脑目清明求贤若渴之人。
于是,当十八、状元,这两个词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时,周怀昭未来的路径是十分明确的,一条大道明晃晃淌过去,该怎么走,大家都能看得出来。
贵人们挑选女婿也有一套自行的标准,恰好,周怀昭这个人在他们的那套标准里面属于顶格的那一档,相貌出众不染纤尘,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但胜在清清白白,听闻那父亲是教书先生,母亲又是邻里之间出了名的贤妇,家里没些污遭事,这样的人,别说是夫人小姐们喜欢,就是当家的老爷也看得上眼,要是抢回家当了女婿,光是吹嘘都能吹嘘好一阵子。
元丰十二年春闱放榜那天,榜下围了一大堆的人,这些人中,自不乏官宦人家,名门望族,他们早听闻这次秋闱中出了百年一遇的奇才,榜一放,那状元郎的名字一出,说媒的人都快踏破了周家的门。
但周怀昭心气实在太高,那么多高门,饶说得天花乱坠,也愣是一个也不肯赘,不要他赘,就是正常的结亲,嫁到女方家里去......不对不对,是女方嫁到他们家里,正常通仪往来,他也还是不肯。
起先还有人嫌周怀昭此人太过狂傲给脸不要,直到后来这人叫元丰帝看中,三年过去从一小小六品官爬到了四品官的位置,这凭借的难道只是当初状元的名声?现下他自己成了新贵,那他们又觉,这人高傲便高傲些吧,也实在是有高傲的资本。
想当初那么多人想抓他都没抓成,谁能想到,最后是栽在了自家人的手里,旁人不知其中内情,还当是他们伉俪情深,不离不弃。
一个没有娘家的孤女,想周怀昭大有所成,实在没必要将人迎做正妻,将来最多也就是个侍妾作罢,谁知最后会是这样结局,这功成名就的人,竟真有几分良心,硬是将人迎做正妻。
赏荷宴办在国公府的园子里,那里边有一方荷池,中央有一水榭,雕梁画栋,飞檐挑角,被盛夏的荷簇拥围绕立在池心。
陈怜泱出身不好,那些人虽常邀她来往,但言行之中时不时带着叫人轻易察觉的轻慢,碍于她丈夫的情面,她们并无刻意排挤于她,但也实在无法对她高看,其间心理,也实属人之常情。但这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脾性还算不错,同人往来如沐春风,陈怜泱同她在一起时从不觉被懈怠。
陈怜泱穿过曲桥,同陆双霜一道进了水榭,亭榭四角放着冰鉴,帘子一打那凉气就从里头冒了出来,清清爽爽。
水榭中已经坐着四五夫人,正说说笑笑,见她来了也都含笑往来,算是见过照面。
一年多了,陈怜泱算是融入这些人的交际往来,虽然仍旧有些笨拙,有时候接不上她们说的话茬,有时候叫她们逗弄得脸色发红,但磕磕绊绊的,总之也没出些太多的差错,至少没闹出个什么和人红脸的事。
世子夫人见她来了,邀她坐到了身边,她见她额间生汗,道:“也是辛苦你过来,一路上出了这么些汗。”
陈怜泱想着今日是叫陆双霜露个面,不好出了风头,她随便捡了身不出错的衣裳穿,那衣服不大轻薄,交领厚纱,又逢外面烈日炎炎,一路走下来,脸色控制不住的发红发烫,额上冒出了不少的汗。
她捏着帕子擦了擦汗,不好意思地为自己的失态抱歉。
世子夫人也捏着帕子,掩唇轻笑,“还这么客气,一些不相干的事,这有什么的,怪我,非在这天撺掇这事,连累你受热。”
这话说得实在体面,陈怜泱一时也再回不了,那世子夫人又注意到了她身边的姑娘,见她模样打扮倒也不像是丫鬟,她问起,“这是......?”
陈怜泱笑着向她介绍道:“这是老家那边来的妹妹呢,老一辈们是旧友,当初也在父亲的私塾念书,跃桢也将她当妹妹看待。”
这人和她有没有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周怀昭和她有关系呢,若她不这么说,怕没人稀罕理陆双霜。
果不其然这样说后,那些人笑道:“原是周大人老家的亲戚啊,话说你们那地方的人都吃什么饭长大,一个两个相貌都生得这样出挑,我们京城人比起来倒显得糙了许多。”
陈怜泱礼尚往来给人捧了回去,笑道:“夫人这话就是在打趣了,我还想问问你今日擦了什么粉是不是,脸怎么这么透呢。”
“哎呦,今日孩子在家里面叫唤,出门的时候一直在闹来着,哪里有功夫去擦东西。”
旁边有人笑得厉害,“怜泱,你就捧着她吧,她就想听你说那些呢。”
几人就这样说说笑笑说了几句闲话,气氛也还算是融洽,世子夫人看着陈怜泱,问道:“双霜姑娘还不曾婚配吧?这回可是打算在京城长住?”
陈怜泱带着陆双霜过来,大家自然都能看出来其中含义,无缘无故带了老家的妹妹过来,非亲非故的,为着什么?说是来凑凑热闹,不过也是想露个脸罢了,不过,说是周怀昭也看重她,其中说不定也有周大人的意思?来都来了,倒不如给个话头,叫她说明白了些吧。
陈怜泱正等着这样说呢,她道:“还不曾婚配呢,这回上京,婆母也是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亲事。”
果然如此,夫人们彼此交换了眼神。
陈怜泱捧着茶盏低着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转头见到陆双霜垂眸,眼中似有几分不安,她心中叹了口气,想她或许也还没经历这样的世面,叫人猝然打量,怕是无所适从,她伸手抚了抚她的手背,以做安抚,轻声说,“没事的,双霜,夫人们都很好说话的,今个儿就当来玩。”
后面又来了两三夫人,其中一人同陈怜泱关系不错,一来就往她身边挤去,见到她这回竟还带了个人来,有些吃味,道:“这人谁呀,怎么从前都没见过?”
从前的时候可没见她和哪家夫人这么亲近。
“静柳,你来啦。”陈怜泱于是又只好将方才那话重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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