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戛然而止,X面色并不好看,像是不适,又像是不忍。
院中的草木似乎都惊悸于她惨烈的梦境,叶片霎时间都像是染上霉层般隐隐灰败。
沉默在他们之中流淌。
Y并不追问,只是凝视着她掩下的眼帘与默然。这故事之后的部分必定也只有茫然和空白被允许存在。
X其实是记得的。虽然的确不太包含这个故事的后半段。
她记得每次那种体内凶暴纯粹的怒火、面部肌肉狰狞的扭曲抽动,以及猛力挥动手中短棍拦腰斩断那些细长人形时的诡异快感。
无波死水刹那化作一汤沸腾翻滚的岩浆。
她周围的人都没什么信仰,就算有,也和信仰本意毫无关系。
年长者们仅仅是为了投机取巧实现欲望而以吃斋念经的形式向神佛们撒泼打滚,像硬要买贵价玩具的小孩子一般要求富贵长生和乖顺昌盛的后代。
X对宗教不甚了解。不过多少怀有好奇。
某日她偶然看见一尊特别的神像,一面两相。半面平和,半面狰狞。
查阅资料,得知佛菩萨除了为世人所熟知的慈悲面容,均有降伏邪魔时所现的忿怒相。
菩萨的忿怒身,称之为“明王”。除了剑、索等法器,有时也手持金刚杵,用以震慑、降伏妖魔。
虽多有亵渎,但X脑中浮现出梦中的场景。
神佛的愤怒,底色仍是慈悲。而她的,则像是纯粹的恶,伴生着庞大的杀戮欲。
她比她消灭的那些更像恶鬼。
白天被学校折磨得要死不活,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还要高强度打工,工作期间偶尔还得直面血腥恐怖大特写镜头。
人生真是太艰难了。
X本就不清明的精神状态雪上加霜。
记忆力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居多。
成绩很快稳定在几乎再没有下降空间的地方。学生会频繁要求上报成员年级排名,她每次报出那个巨大的数字时,同事们总是突然沉默,相互交换尴尬又略带笑的眼神。
偶尔X会突然记性好得惊人,教辅书上的每个答案她都能清楚记得在第几页哪个角落,这种时候她的名字会忽地跃到成绩单中上游。
不过无人在意,好在无人在意。
大家都只顾盯着自己的涨落,没空关注别人,更不用提一个闲聊时无人理睬的同学。老师们也忙于把注意力着重分配在那张纸的前段和后段,分身乏术,很难注意一个好像也常常出现在后段、影子般难以让人注意的孩子。
痛苦突然消失了。
并不是说她至此获得平静。X感觉自己变得亢奋而混乱,像个停不下来的聒噪电动小丑人偶,夸张地自行吐出古怪的、不合时宜的话语。某天又突然被扣掉电池,失去所有反应。
几年前那种盛夏里的寒颤久别重逢,不同的是她这次感觉不到冷,只是肌肉如恢复记忆一般不断震颤。也许是人偶接触不良。
不管肉身有如何滑稽的表现,她的灵魂好像始终轻轻沉浮在拧紧的玻璃水杯里,安静看着水面外波动变形的一切。自己毫无预兆就响起的造作笑声透过水传来,变得闷闷的,并不真切。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很久,她浑浑噩噩泡在小小的玻璃鱼缸里,不清楚到底过了多长时间。
某天父母毫无征兆地要带她去父亲熟人的心理诊所。破天荒地,给三个人都挂了号。
她记得这两个人好像不久之前才对高中生抑郁自杀的新闻评价“自私”、“不正常”、“精神病”来着。
父母一直对他们某一方的家族遗传精神病史讳莫如深。是明天要世界末日没人通知她吗?
父母在车上沉痛地叹息:“你姐姐……”
啊,对了,是姐姐,同姓大她一岁的姐姐。她们小时候过节时经常一起玩儿,躲在被子里说乱七八糟的悄悄话。她们长得有点像。姐姐的企鹅账号是她帮忙开通的,起了一个闪闪发亮又长得夸张的网名,她们一起笑了很久,姐姐一直到上了高中都没有换。
去世的是姐姐。
母亲流着眼泪,滔滔不绝着替她的母亲控诉着独生女儿的离开如何自私,父母们如何以泪洗面,如何担忧往后无人赡养的晚年;她和她的父亲如何夜夜噩梦惊醒,如何胆战心惊。
她父亲不敢拉上窗帘,夜半黑暗的房间角落总有人静默伫立;不敢看太阳下山后的窗户,他梦见窗台有女孩儿高高站在上面,垂首看他;父亲不敢独自待在任何房间,家里总是死出明亮如昼,父亲勒令他往日避之不及的配偶时时陪伴着他。
他说你小时候和你姐姐有点像。
X说因为你和叔叔有点像。
他说我总觉得站在窗台上的是你。
X说是吗。
收到信息那天刚好是周末,X独自在家,正洗明天就该套上滚回学校的破烂校服。
母亲发来消息。
X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突然爆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尖笑:
“我还没来得及死呢,你凭什么先死?”
大概是口无遮拦立刻遭到上天报应,接下来的时间依旧扭曲而模糊不清,她好像在卫生间里折起身体挣扎着呼吸了很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腮肺黏在一起,空气阻滞着,一点点不规律地抽进气管。
回过神时她姿势狼狈跪在地上。浑身湿透,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眼泪。心脏和肌肉隐隐还在不受控地抽动。她刚刚好像在尖叫。邻居会听到吗。
洗衣机不知何时停止了轰鸣。卫生间很静。
“如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X突然希望还有其他人在。必定不是要对X说的。她们长大后其实并不熟悉。
“如果有什么可以说给我听。”
听说她后来不太再开口了。
是不是还有机会。是不是本来有机会。
没有人回答。
洗衣机里泡沫沙沙消散。
诊所里人来人往,鲜有年轻人。有长辈对她注目,父母立刻遮掩而尴尬。老头老太太们一个接一个坐在医师前,苦着脸捂着额角心口,还没来得及大倒苦水就被打断,钢笔唰唰,刺啦撕下一页,去那边开药,下一位。
五米外药房忙得不可开交,把堆成小山似的中药袋几包几包丢进几个大塑料袋。偶尔也有西药的瓶瓶罐罐。
父母分别去了不同诊室,她被带到电脑前,做了很多很长的量表。
她去到诊室时那年轻医师正伏在桌上,上身殷切地前探,恭敬听着她父亲大谈与某某局某某长如何促膝长谈把酒言欢,不时奉承几句。他但凡从他主任那里多打听几句,也不用白浪费时间听她爸爸夸夸其谈。
X坐在两个诊室外的长凳等待。
她母亲一直对于自己的节奏很是坚定。主任三番四次都没能打断她对自己丈夫无穷的怨言,于是心平气和地请她去隔壁诊室。
年轻医师满面笑意送走某局的至交,迎接他的配偶,在接下来的十多分钟反复试图中断谈话、抓乱头发、猛按圆珠笔、崩溃地大声请她出去。
她邹魁祸首的丈夫在隔壁的主任面前从“您认不认识某某会长?”的蹩脚开头就已经被轻巧回避,后面的惯用招式全部落了空,同样被塞上一张药单,只能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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