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东隅已逝榆非晚,

物极由来势必反。

万绪浮沉皆已定,

即日挥师向淮南。

拔城何必兴戈甲?

先胜后战是良筹。

虚与周旋时已久,

宿恩旧怨莫迁延。

话说顾风鹏打发朝廷来使离去,便与方圆共商应对之策。二人筹谋已定,诸事分派妥当,众人各自领命行事。

距方圆初立“攘洪荒,复九黎”大旗,已过一月有余,四方郡县闻风震动。各处歼官把持地方,苛捐杂税层层盘剥,黎民长久受困,早已苦不堪言。诸多乡勇豪杰听闻方圆举义,纷纷遥相应和,聚众起事。一封封告急文书接连送入都城,朝廷分身乏术,只得分兵奔赴各地弹压,再也集结不起重兵合围南阳。

顾风鹏趁此良机暗中调度,双线布局:一面差心腹奔走四方,结交各路起事豪杰,广纳贤才;一面辅佐清剿境内顽逆,整训兵马,体恤民情、安定地方。方圆自号义军统帅,麾下势力一日强过一日。

是日,方圆独坐幕府之内翻阅各处呈报文书,忽见追风匆匆入内。追风跨步进堂,躬身抱拳禀道:“大帅,今有一女子前来投军,武艺出众,身手悍勇,恳请大帅召见。”

方圆闻言,微笑着调侃道:“究竟何等出众,竟劳动你亲自前来禀报?”

追风面上微微赧然,依旧躬身禀道:“此人单骑径入营中,声言必要面见大帅。属下告以大帅不可轻易见外人,她心意甚是坚决,属下只得与她交手试技。那人身手利落,勇力过人,属下一时疏失,竟败在她手下,失了幕府体面,恳请大帅责罚。”

方圆笑道:“是何等人物,竟能叫你败在手下?”

眼见追风把头垂得愈低,她便收起戏谑,缓声道:“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不必介怀。你去将她引过来见我。”

追风方才挺身站起,心中转念,仍觉不妥,又上前谏劝:“恕属下斗胆进言。如今大帅屡遭朝廷弹劾,此人来路未明,气势逼人,难保不怀异心,还望大帅多加提防。”

方圆淡淡一笑:“不防事。倘若连这点局面都应付不下,我这番大业,也便到此为止了。”

追风听罢,方才转身出去接引那人。不多时,便引着一名少年步入厅堂。方圆抬眼望去,但见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刀,腿缚皮行缠。身长五尺有余,筋骨精健,白发裁短,头顶一对毛茸茸兽耳,乌眸炯炯有神,身后拖曳一条浣熊环纹粗尾,神姿悍锐。正是:

昔日河滨植弱枝,

无心插柳自成荫。

今朝赴义随君去,

一片忠肝照赤心。

少年甫一踏入厅堂,当即双膝下跪,抱拳道:“在下白柳,久闻大帅盛名,特来投军,恳请大帅成全!”

方圆道:“我听追风说你身手不凡。如今四方遍地豪杰举事,凭你这般本事,天下去处本有许多,因何偏偏要来投我帐下?”

白柳抱拳叩拜,朗声答道:“天下虽各路义士蜂起,多半只为割据争利。唯有大帅心怀黎庶,举旗志在荡除歼弊。柳不求高官厚赏,只愿执戈赴阵,追随大帅共成大业。”

方圆摩挲下颌,沉吟片刻,开口言道:“你倒是深明大义。举义之事,嘴上说来容易,内里重重危机,三言两语难以道尽。你可晓得,它日奔赴疆场,稍有差池,便是马革裹尸的结局。”

白柳脊背挺直,依旧维持跪姿,叉手答道:“柳深知前路危机四伏,纵然这般,也甘愿追随大帅赴汤蹈火!”

方圆道:“常言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不求高官厚禄,甘愿身冒锋矢冲锋陷阵,反倒叫我心中难安。”

白柳察她心存审慎,俯首沉吟半晌,终是将陈年旧事娓娓道出:“大帅可还记得昔年西榆乡剿除张进一事?柳家中亲眷,素来深受此贼欺压。兄长当年遭其爪牙强逼掠夺,被强行掳去,沦为侍侧之人。

“母父一户寻常人家,无权无势,孤苦无依,经年隐忍,半点反抗不得。柳自幼小,便暗自苦修武艺,只盼一朝挣脱困笼,得见天地开阔。

“幸得天姥垂怜,大帅举兵西来,荡平张贼,还西榆乡一方清平。那日远远瞻见大帅临阵风姿,一眼刻骨,再不敢忘。自彼时起,柳日夜勤修,寒暑不辍,苦习枪马技艺,只为今日奔赴麾下,追随大帅共赴宏图!”

方圆听罢,托颌思忖良久,当下端正颜色,说道:“原来这般缘故。昔日我荡平张贼,只为还乡野一片清宁,却不知背后藏有这般隐情。”

她侧目望向追风,二人四目相对,追风亦神色动容,微微颔首。

方圆见状,便松口道:“既是如此,我便允你投效帐下。但军法如山,私怨归私怨,军令归军令,你往后需严守军规,不可恣意枉为、逞私行事,你可应得?”

白柳闻言大喜,重重叩首于地,声如金石,朗声应道:“属下谨遵军令,恪守军规,绝不敢徇私枉为!多谢大帅成全!”

方圆略一思忖,开口言道:“你既归入我帐下,便授你牙将之职,统锐卒三百,归顾风鹏麾下调遣。往后随军征战,多多立功,自有擢升之机。”

白柳当即重重叩拜在地,拱手高声道:“属下谢大帅恩典!定当奋勇杀敌,不负所托!”

二人话谈已毕,各自散去料理手头事务。待到下昼,方圆亲自移步前往西跨院,要寻顾风鹏商议后续进兵之计。

跨入院中厅堂,只见顾风鹏正伏于案前翻阅各处谍报文卷。方圆开口一声轻唤:“万九。”

顾风鹏听得脚步声响,慌忙搁下案上文卷,起身便要迎候。怎料方圆步履轻捷,早已行至面前。

方圆开口便道:“如今雍州有安普镇守,南阳根本安稳如山。巴蜀、江右遍地烽烟,各处起义纷乱,朝廷疲于奔命,正是我等开疆拓土之时。我欲起兵进取淮南,你看此事可行与否?”

顾风鹏连忙扶住她,请坐于太师椅上,自己侧坐右手,略一沉吟,答道:“淮南据大江北岸,紧邻吴越诸州。此地若归我手,便可与唐惊弦互为犄角,锁尽江东门户。以天时地利而论,此计可行。”

方圆听罢,复又蹙眉言道:“只是我尚有一忧。山东地界仍有朝廷残兵盘踞,如今四面未宁,若是贸然兴兵远征,恐被敌寇窥隙钻空,坏我根本。”

顾风鹏从容答道:“北线戍兵早已排布周密,要道尽皆扼守,足可牵制山东余寇。寸中若是放心不下,尽可坐镇南阳稳持全局,此番东征,由我领兵前去便是。”

方圆闻言,神色舒展,欣然笑道:“万九果真周全万能!实不相瞒,我今日帐中新收一员猛将,名唤白柳。昔日旧案机缘,我曾搭救此子,其人武艺超众,胆识过人。我已授她牙将一职,拨归你麾下听用。此番东征淮南,你可带她随军出征,权作战力!”

顾风鹏闻言一笑,说道:“难得有这般好汉入帐,真是如虎添翼。此番一应战事交我手上,寸中只管放宽心便是。”

二人商议既定,方圆留镇南阳,固守根本。顾风鹏昼夜整备进兵诸事,粮草、军械、谍报,尽皆料理停当。又差人驰书吴越,告知唐惊弦进兵淮南一事。

诸事停当,顾风鹏拣选吉日,传下将令,城外大营三军尽数集合。

顾风鹏领兵行至淮南地界,就地扎下大营,对着帐下众将说道:“我等不必硬拼死战。先扼守淮水渡口,断它北路援救。再差密使潜入城中,游说本地大族做内应。现下四处义兵四起,正好行反间之计,叫寿春、合肥两员守将互相猜忌。”

说罢,扬声唤道:“白柳,出列。”

白柳跨步上前,抱拳应道:“属下在!”

顾风鹏目光落于她身上,吩咐道:“你带本部人马,隐匿郊野,接应往来密使。一旦城中生变,便抢先夺下城门。再把檄文四处张贴,安抚郡县百姓。只等城内人心涣散,便可不战收取淮南。”

号令分派已毕,诸将各自领命行事。

未过几日,探马回报营中:寿春城内有数家大族愿暗中通我,只是两处守将防备极严,反间之计难以见效,二将依旧彼此照应,并未生出多大慊隙。吴越唐惊弦亦送来回书,应允互为犄角之事,却不肯即刻发兵相助,只教顾风鹏先把江北平定下来。

顾风鹏坐于军帐之中,沉吟半晌,把各方情形对众将说罢,开口问道:“如今局势便是这般,诸位有何看法?”

帐下一员牙将跨步出列,抱拳道:“主帅!既然离间之计行不通,不如整点兵马,直抵城下,以大兵威压,逼得郡内生变!”

顾风鹏思量片刻,说道:“只是寿春城垣坚固,士卒不少。若是贸然逼城,一旦守将咬牙死守,势必转为一场恶战,我军未免折损人马。”

帐下众将听罢,尽皆默然,一时无有对策。正这般僵持之间,帐外突有军士快步闯入,跪地禀道:“报!山野那边传来白柳将军消息,她拿获合肥发往寿春的信使,截得密书一封!”

顾风鹏眸光乍闪,急声传令:“速将书信呈来!”

军士捧信上前。顾风鹏展卷细读,片刻已然了然,抬眼对众将道:“天赐机缘!此乃合肥守将私递寿春的密信,信中已有猜忌之言,只是二将尚未决裂。我略改数语,再故意叫寿春守将截得此信,便可令二人疑心坐实,自相猜忌,互不救援。”她略微一顿,点头笑道:“如此,叫她们内部自生慊隙,我军便可免去一番血战。”

众将听罢方才醒悟,齐声高喝:“主帅英明!”

顾风鹏当即提笔,将原信字句略加篡改,添上几句私通我军、欲卖城自保的言语,改毕封缄妥当。随即遣人赶赴山野,传令白柳,教她故意放走一名随行小兵,令其携带伪信奔回寿春,装作侥幸逃脱之状。

白柳得令,依计行事。那小兵狼狈奔入寿春城,将伪信呈交守将。

寿春守将拆信一看,见字字皆是合肥守将私通外敌、意图献城的言辞,顿时勃然大怒。往日积攒的猜疑尽数涌将上来,心中认定合肥守将早已暗怀异心、想要出卖淮南全境保全自身。

自此,两城守将彻底决裂。寿春守将紧闭城门,再也不与合肥互通消息,任凭合肥遣人求援、递送军情,一概置之不理。两地兵马各自设防,互不驰援,淮南防线顷刻四分五裂。

消息传回大营,众将尽皆大喜。

顾风鹏望着帐外旌旗,淡然笑道:“二将离心,淮南大势已定。不需一刀一枪,此境唾手可得。”

二将彻底离心,淮南防务瞬间瘫痪。合肥守将屡遣人前往寿春通传军情、求取援兵,皆被寿春守军拒之城外。寿春守将心中积怨愈深,处处设防提防合肥兵马,全然不顾境外压境的大军。

城中大族本就暗通顾风鹏,见两官内讧、军心大乱,当即顺势而动。数家望族暗中约束家丁,稳住街坊百姓,遍传消息,言说大军只诛酷吏、不害黎民,劝城中兵卒莫做无谓死战。

一时间寿春、合肥两城人心涣散,士卒皆无战意,守将号令难行,军中人人自危。

消息接连报入大营,众将皆喜,纷纷请命,求顾风鹏即刻入城收城。

顾风鹏却按兵不动,从容传令:命白柳引三百锐卒,分守两城四门要道;又令一牙将领兵马守住淮水渡口,依旧封锁北路,杜绝朝廷残兵驰援。再遣吏卒入城,接管府库户籍,安抚满城百姓。

不半日光景,寿春、合肥二城守将见大势已去,内无军心,外无援兵,自知无力回天,只得无奈卸下甲胄,捧印出城,拜降于营前。

顾风鹏好言安抚二人,既往不咎,只罢其兵权,令其安居城中。

自此,淮南诸郡闻风归附,各州县次第递上降书。全境不损一兵、不折一将,尽数平定。正是:

莫挥金戈向长垛,

锐戟霜锋且自磨。

自古伐谋称上兵,

藏锋敛锐暂相和。

运筹决胜帷幄里,

高岸凭栏观洞火。

待得四方皆款附,

何劳血染满城郭?

淮南既已平定,顾风鹏差快马驰报南阳,将捷报送与方圆。与此同时,吴越唐惊弦亦遣使者到来,顾风鹏传令,唤使者入帐相见。

使者步入帐中,先行拜贺,礼数周全,言语之间却暗藏锋芒:“我家堂主闻主帅智取淮南,不费血战便平定江北,实在可喜。有几句话,托在下转达主帅。

“昔日多得主帅相助,令梁同锒铛入狱,除却一桩心头大患,我家堂主心中常怀感念。只是如今你我疆土相接,淮南本是江北门户,此地一旦生出变故,江东也要受其牵连。还望主帅心中明了,倘若日后向南举事,逾越分寸,我吴越兵马,也绝非坐以待毙。”

言讫,话锋一转,收敛方才凌厉之气,道出联兵之意:“虽说如此,如今江东处处纷乱,单凭吴越一己之力,难以尽数勘定。我家堂主愿与主帅再结唇齿之盟,相约合兵共定江南。只是缔结盟约,总要见几分诚意,江北沿江几处渡口,还望主帅分出一二处,交由我吴越布防,不知主帅意下如何?”

顾风鹏听罢,面上不见半分怒意,淡然开言:“堂主这番厚意,顾某心下晓得。昔日一同除去梁同,原是你我两方同心协力,不必言什么感念。只是淮南方才平定,郡县人心尚未归服,各处守兵刚刚布置妥当,万万不可轻易调换。倘若贸然把渡□□与吴越接管,百姓心生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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