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乔宓不太明白。一向对她没甚耐心的阮持,自外归之后,竟忽而待她好了起来。

这种好是不光把人送了,还当真按先前所言,补了不少物什。她遂过了几日衣食充裕的日子,连抄书的笔都换了新的。

不过,乔宓对此并不很放心,也没多高兴,自己一年来窘迫,这样的好,怕过两天阮持万一再走,还得过回原本日子。

更何况,眼下也是托阮持的福。

乔宓慢条斯理系好腰带,理了理发髻,转头看了眼。

青禾头发梳得妥帖,却被云宁扯住发尾,而后者的脖领子,也在前者手里。二人贴得甚紧。

她认真再看了一眼,确认二人这般打不会真伤筋动骨,才放下心来,道:“二位姊姊且歇下,若累了就喝口茶,我先走了。”

随后就出了门子。

按照前两日所言,今日去谢府。阮持正在等她。

如今当朝大周,人们虽日日宴客,铺张奢靡,但因为从老皇帝推崇周礼开始,人们但为了名声好听,也都很给面子,愿意在表面上做些功夫的节俭。

阮持虽不是世家,但乔宓猜着应是前些天给她贴补不少,所以今天出行,二人不得不挤一辆车。

乔宓坐到车上时,阮持听到有声响,睁了睁眼,把腿往旁边放了放,让出旁边的空档。

她很高兴,过去坐在他旁边。车子缓缓驶动起,她向人身上看。

阮持今日身着月白薄襦,外罩一件一体式长衫,穿的依然不厚,腰间束一条温润的绿玉带,垂落的穗子随车行颠簸轻轻晃动。

“您这两日好吗?”她总觉得自己现下比从前有信心,开始没话找话。

阮持声音温平:“好。”

乔宓不由略捏了下手心,道:“但还是要留心,我看着从洄先生,在您回来那晚好像身上也添了伤,您本不舒坦,若是他不方便,您身边只溯之一个照顾,可不好。”

她停了一瞬,阮持阖了眸,道了句“有劳挂念”。

乔宓思来想去,阮持那两天看着也不太舒坦,她觉得是回来途中,主仆俩遇到了什么危险。

眼下,阮持合眼她也不气馁,左右那晚自己觉得没效用,但把阮持对她态度,后来学给云宁青禾,二人却都说是有改观的。

旁人既说有改观,那就是有。

“兄长您说,咱们去谢家吃饭,听闻很多人来,他们家怎么还能做这么大席面呢?”乔宓在嗓子都能听到心跳,但她大着胆子,总想多在阮持这儿得些回应。仿佛他多说几句,她便心安理得些。

她道:“如今四大世家虽都换成了三个,他们家却并没受什么影响,上一次我出去,还看谢二女郎在坊市散钱来着。不都说如今他们家与南方许多世家关系不好,更有另外庾陆两个与他们上不来,那为何他们,还敢这么铺张?”

乔宓在顿了顿,不准痕迹瞥一眼:“您知道嘛?”

世家的事牵扯政局,是阮持明白的范畴。

这话出,阮持方睁开眼睛。

她一喜,袖中手不由得绞在一起。她不知这话会不会让人厌烦,这些东西她无兴趣,阮持会不会嫌她多嘴。

但她心悬起来半晌,阮持敛了敛目,平和道:“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便是有不怕一阵风吹倒的根基,谢家从先帝那朝就有,官生故吏遍及,家里主君致仕前做到了御史,家里更是人丁兴旺,简单来说,根源是有钱。所以,别管她是什么谢二还是谢三,只要谢家主君没亡,他闺女出来是散钱,是拿钱票子点着玩,都随人家。”

一席话,乔宓一个字没听,道:“原来如此!”

许真不是错觉,阮持神色不动,话音稳当,真比之前有耐性多了。她一时觉得自己蛮厉害的,他还是对自己有所改观。

随即越发点了点头,示意人继续说。

车轮磕过石子,阮持纹丝不动,道:“不过倒也不必羡慕他们家。眼下世家看着风光如旧,然圣上有意更张旧制,拔擢新进已是大势,只是前些年太……”

这些话到底是太子女儿该听的。从前没机会,眼下一说才发觉有些嘴快,阮持卡了一个字,顿住转头,眼前女孩子神色并无起伏,他才道:“虽说前些年,陛下要兴的‘正籍’‘清荫’被阻了没成,但那次之后,谢家到底被皇帝注意了些,到底庾陆两家便与他们少来往了,所以,你倒也不必觉得他们家有什么好。”

乔宓仍是放空,只听着人说了好多字,她本能忐忑,但心头那点暖意却更往上走。

“他们家虽钱多,别家没有,但人活一世,总得看长远些,眼皮子不能浅。还有……”阮持一抬眸,“眼皮子也不能太近。”

乔宓一回神,立刻动了动,把快倾到人身上的上半身往后撤。

“……”

她这才反应过来些许,不过她不在乎钱多不多的,反正钱多钱少,人来一趟,最后走时也只带这幅骨架。

看她往后退,阮持并没撤眼,不过见转瞬间她坐正之后,眸子又暗下去了。他不知道她想什么,便道:“女郎喜欢钱,我前些日子送的不够么?”

乔宓一怔,她本不是这意思,不过眼瞧着阮持眉心已有两分沉色,她立刻双手抬起,狂摆两下:“不是不是,兄长已给我好些银钱,前几天的都够把我一个院子买了!”

说话一快,乔宓瘪了瘪嘴,她有些着急,一急,便是鼻头有些发涩,更没话说。

这次老天也没给她机会,待她定了定神,车子已缓缓停了。

到了地方,阮持不动声色下车,她只好跟上。

如车上讲的三大世家,谢家最大。

今日这场清谈宴,都摆得极阔气。园中水榭连廊皆设席位,案上陈列秋时鲜果,蜜渍脯干,排得满满当当。廊下宾客分东西两列落座,吃饭时乔宓在女席实在是呆不下去,在笑语声中吃了几口,就出了庭院。

不过大抵是许久没出来,她觉得可能是触了什么,到谢府园子略散一散,便遇到了人。

午后有风吹过,乔宓一抬眼,前头几个女孩子挡的死死的,将她拦在小径上。

最前头一个比她高出半头,身上是三层叠穿的夹襦,交领大袖,齐束抹胸,再往上头,一张脂粉尽施的脸略显凶色,对着她就是一句:“你就是阮郎君带来的那个女郎?”

“是的……”乔宓皱眉忍了忍,还是低低开口,“我是个人,您不能用‘带’,只能说‘领’。”

世风日下,女儿不似前朝守着贞节牌坊过日子。乔宓一句话毕,这人上前两步,髻上钗环都颤了两下:“我听闻你是个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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