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季怀真找地方洗净了手,吩咐朱骥备车回客栈。

他一路上都烦闷的很,刚把车窗开条缝透气,便在街角看见熟悉身影——路小佳与白雪夫妻二人正在布粥。

马车驶过拐角又停下,朱骥下车,听吩咐走向路小佳。

少顷,车帘掀开,路小佳钻进来,一屁/股挤开季怀真,打着哈欠,一脸乏味道:“陆公子,你兄弟怎么回事,不都给他安排住处了吗?他昨夜不好好睡觉,非跑我家拉着我下棋,跟有人找他讨债似的。贫道不会下棋啊!我只会算命,他就拉着我,让我给他讲了一晚上的天干地支……”

季怀真道:“是欠债了,欠情债,所以不敢让人逮着。”

路小佳恍然大悟,同情地点了点头:“我就说烧饼昨夜怎么老叫唤,说家门外有人站了一夜。”

季怀真笑了笑,开门见山道:“你夫妻二人身手不凡,可有意跟我回京师寻个差事?何必非要在这小山沟里,这一身本事都被荒废了。”

路小佳一怔,继而玩味地笑了笑。

“大人,身手不凡的是我娘子,贫道只会算命。”

季怀真并不拆穿:“那只你娘子一个也成,她为我做事,大人养你一家三口。”

意识到季怀真居然是认真的,路小佳不由得正色起来,笑道:“大人,我曾给我娘子看过一次八字,她三十岁里有一大劫,那卦象说她只要不往北去便可避灾,所以她不能进京。我娘子小时候吃过苦,贫道胸无大志,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愿意和她一起窝在这小山沟里度日。”

他言尽于此,季怀真也不好再勉强,又莞尔道:“你那日为我看手相,看的不准。”

路小佳嘴角一勾,痞笑道:“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你说我这辈子儿孙满堂……”季怀真轻描淡写,“可我是个阉人,阉人又如何儿孙满堂?”

路小佳不料季怀真如此坦诚,思忖片刻,直言不讳道:“公子是敞亮人,既如此,那贫道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日贫道所说的确是信口胡诌。”

他示意季怀真伸出左手,指着他拇指食指中间的纹路。

“大人这条线纹路浅淡,表示你命途多舛易遇风险,你看这处被从中间截断,跟我娘子一样三十岁有劫难。再多的就看不出来了,得配合八字姓名才行,大人今年多大?”

季怀真淡淡道:“马上就三十了,可有化解之法?”

路小佳想了想:“需要大人的生辰八字。”

季怀真说了,路小佳下车,捡回六片树叶。

“慢着。你方才说除了八字,还需要名字?”季怀真静了片刻,又道:“我不是陆拾遗。陆拾遗是我兄弟。”

路小佳一怔,明白了,笑道:“大人出门在外,借用兄弟身份也情有可原。”

“我叫季怀真。”

路小佳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几乎是一瞬间,他的手下意识按上剑柄。

季怀真不动声色,似料定路小佳不会对他动手。

片刻后,路小佳松了手,若无其事地笑道:“那贫道这一卦,就当是报答大人守城之恩。”说罢,扬手一撒,六片树叶落在车上,有的朝上,有的朝下,路小佳盯着看了片刻。

季怀真问道:“如何,化解之法是什么?”

路小佳神情变得欲言又止。

“路道长但说无妨。”

“哈哈,其实算命这个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若说有什么化解之法,大人你是用季怀真这个名字算的,那大人不叫季怀真,换个姓名,不就行了!”

路小佳略带俏皮暧昧地朝季怀真眨眨眼,继而装疯卖傻般哈哈大笑。

季怀真也跟着哈哈大笑,别有深意道:“不行,季怀真这个名字,大人我可是喜欢得很啊……”

二人笑声渐收。

季怀真遗憾道:“你既不肯追随于我,那就算了。来日山高水长,若改变主意,带你媳妇儿去京城找我就是。”

路小佳拱手一揖,算是同季怀真道别,随即不留恋不后悔地下车。

季怀真命令道:“朱骥,走。”

车辕动起,马车滚滚向前,朱骥低声道:“大人,方才那小道长说的话属下都听见了,回京之后可要找繁胤道长来看看?”

季怀真嗤笑道:“我向来不信这个。”

“也是,大人向来信人定胜天。不过属下听说,那个叫繁胤的江湖术士确实有些本事,还给太后和太上皇卜过卦。朝中不少大臣也曾去他府上拜访过。”

季怀真嗯了声,若有所思:“给太后和太上皇卜过卦……”

马车停在客栈外,季怀真的队伍已整装待发,待他一声令下,便向着平溪城外去了。

百姓们夹道欢送,送得却是陆晖的徒弟,口中一声声高喊“陆大人”,更是有人带头跪下,谢“陆大人”守城之恩。

那“陆大人”坐在车上,百姓声音越大,他的脸色就越臭。

片刻后,陆拾遗上车,季怀真看也不看,骂道:“滚下去。”

见他只动嘴不动手,陆拾遗便不拿他的话当回事,在季怀真对面坐下。他的脖子上还留着一个青手印儿,是季怀真方才盛怒之下掐出来的。

季怀真忽问道:“繁胤是谁?……听说不少大臣找他算过命?”

陆拾遗一怔,心道这次怎么这么快就气消了?随即将季怀真看上两眼,直截了当道:“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我不信你没听过繁胤的名讳。”

季怀真一笑,不装了:“那你还不快说。”

“繁胤确实有些本事,在西北一带声望很大,昔年太上皇还在铁勒大营之时曾派亲信私下见过这人,繁胤替太上皇补了一卦,卦象是‘乾卦初九,潜龙勿用’,”陆拾遗忽想起什么,迟疑道,“其实这个卦象不太吉利,但这个繁胤的解释很有意思,因沾了一个龙字,说这龙代表太上皇,一口断言太上皇定有回京的那天。”

季怀真看向陆拾遗,警觉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老师熟读易经,对这些奇门遁甲八卦术士感兴趣,因此和繁胤有些私交,他拜访老师时说起过此事,当时我在一旁奉茶。”

季怀真“嗯”了声,便又不吭声了,掀开车窗往外瞧,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似落下什么东西了。

马车压过石子,车身一摇,后头似扒了个重物,又立刻沉下。

陆拾遗的目光落在季怀真身前的狼牙上,忽道:“其实只要你开口,他会留下来的。”

季怀真不答,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想起昨夜温存时燕迟的那些轻喃。

过不一会儿,他才慢条斯理着反问道:“我留他做什么?”

“因为他的身份。”陆拾遗平静道,“大齐眼下的治国方针是休养生息,不会轻易出兵打仗。你心中清楚陛下早有与夷戎议和联手对付铁勒的心思,但瀛禾心中仇恨大齐,是块难啃的骨头。所以陛下重视燕迟,他肯把锦衣卫指挥使这样重要的职位交予燕迟,不止是因为他是陆晖的养子,更不是被你三言两语说动——是因为他是苏合可汗与叶红玉之子,是定国公吴宴的外孙,这等家世足以让他在夷戎一呼百应。”

“休养生息……”季怀真若有所思,嗤笑道:“你怎就这般笃定大齐不会轻易出兵?你和你那老师可别自以为是,在这种事情上栽了跟头。”

陆拾遗只当季怀真脾气上来了要唱反调,不搭理他。

“叶红玉跟随苏合可汗在铁凌邑住了数年之久,在夷戎威望甚高尽收人心,只要燕迟愿意,夷戎部族中同样倾向与大齐联手对抗铁勒的人就会追随他,毕竟比起大齐,夷戎人更恨铁勒。”

季怀真眼神冷漠,面无表情地看向陆拾遗,讥讽道:“你把这小子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他在京师的时候不也是日日被人欺负?我略施手段就能把他耍的团团转,让他上赶着去查李富年一事。他呢?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聪明人谁去蹚李富年的浑水,谁甘愿得罪太后?他偏不。像他这般没脑子的人,再硬的出身,不过也是个给他人做嫁衣的倒霉蛋,迟早要被生吞活剥。”

季怀真脸上突然带了些烦躁表情,不情不愿道:“你骂他一句夷狗他能哭三天,心慈手软,难堪大任……留在大齐又有什么用?那日路小佳的家被烧了,他被人诬陷是凶手时你没看见他脸上的模样。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滋味儿,他受不住的……”

陆拾遗微微惊诧。

季怀真突然意识到什么,颇为懊恼,闭嘴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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