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尘世,幽冥地府。

两般天地,人情相通。

浮山楼中,众鬼焚纸辞旧,围炉夜话。

“唉,没了十八娘捧场,我这鬼故事讲着都没滋味了……”黄衫客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旧折扇,目光扫过围坐的众鬼。末了,他将折扇一收,笑道,“不如散了吧?天快亮了,还有桩勾魂的差事等着我。”

众鬼哪里肯依,抓起手边瓜子,便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去:“快讲吧你。”

年关勾魂,实实在在是桩苦差。

亡魂怨气鼎沸,最是难缠。

往年他们轮值应付,难得今夜相里闻亲往城中巡夜,他们方能光明正大地躲在浮山楼偷懒守岁。

“我曾见过枯骨娶妻。”

“你怎么什么都见过?”

“爱听不听。”

“……你讲吧。”

枯骨娶妻,并骨合葬,谓之嫁殇。

黄衫客的鬼故事讲至子时中,堪堪开了个头。

而洛京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万家灯火通明,映得街巷亮如白昼。

恭安坊,徐宅。

十八娘安静地依偎在徐寄春肩头,看他叠元宝,听徐执玉讲故事:“子安九岁的时候,忽然就不肯开口说话了。哎呀,镇上的人以为他遭了邻镇孩子的欺负,结果他只是在同我赌气。”

十八娘偏过头,娇俏地问他:“你为何同姨母赌气?”

儿时旧事涌上心头。

即使时隔多年,徐寄春仍心绪难平:“娘亲说我长得像一个讨厌鬼。”

那日,他原本坐在窗前好好读书。

徐执玉慢悠悠走过窗外,一句没头没尾的嘀咕随之飘进他的耳中:“怎么连看书的样子,也越来越像讨厌鬼了……”

他年纪小,认定徐执玉在骂他,委屈得眼圈一红,索性再不说话,打定主意当一个闷声的讨厌鬼。

徐执玉盯着他的脸,忽地扑哧一笑:“子安,对不住。你长得太像十二郎了,叫我瞧着,总忍不住担心你日后也变得同他一般讨厌。”

十八娘笑着歪倒在徐寄春怀中,仰头望着他:“那你后来为何又开始说话了?”

徐寄春低头与她对视,她亮晶晶的眼眸映着他的脸。

他勾唇一笑,眼底掠过一抹得意:“娘亲说我比讨厌鬼聪明百倍,若是闷成个闷葫芦,多不划算。”

“……”

此言一出,十八娘笑声更甚。

之后愈笑愈收不住,气息都颤得乱了。

徐执玉扶着腰站起身,话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你俩守着吧,我先回房了。”

说罢,她转身朝西厢走去。

等房门合拢,十八娘立马从布包中掏出一沓纸,在徐寄春眼前一晃:“你猜,这是谁给我的冥财?”

她脸上漾开笑意,得意与狡黠在其中流转。

徐寄春只瞥了一眼,心中便有了答案:“他吗?”

“我同他一道下山,他突然塞给我一沓冥财。”十八娘捏着那叠纸,手指翻飞,一张张数得飞快,啧啧感叹,“相里闻随便一出手,便是两万两冥财。怪不得黄衫客整日嚷着要升官,这些地府大官也太有钱了!”

徐寄春瞪她一眼,没好气道:“这点冥财,就把你收买了?”

十八娘听出他话中那点酸溜溜的怨气,不但不恼,反倒笑得更欢,甚至凑到他跟前:“你放心,任他金山银山,我跟你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算你有良心。”

“你别叠元宝了,早起还得上朝呢。”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徐寄春将叠好的元宝收入钱箱,随手解开外袍系带,任其松垮垂落,仿佛卸下一身尘累,“仕宦吾已知,退休不如早……”[1]

“徐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谢大人,吾俸吾禄,薄如纸矣。”

一人一鬼笑作一团。

丑时将尽,爆竹声残。

旧符尽去,新桃已张。

徐寄春从浓重的困意中挣扎着醒来。

眼皮重得难抬,几番颤动,才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寅正三刻,他穿戴齐整,将木笏攥在手中。

迎着料峭寒风,他拖着重步出门,不情不愿地翻身跨上马背。

自晨起更衣至策马出府,他嘴唇紧抿,未发一言。

十八娘坐在他身前,一路笑个不停,肩头不住轻颤:“徐大人,你怎不说话呀?莫不是个闷葫芦侍郎?”

行过街市,骑过白马桥。

她的笑声越渐放肆,徐寄春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

昨夜上了榻,她故意在枕畔说些勾人的话撩拨他,惹得他心旌摇曳,辗转反侧。

拢共合眼不到一盏茶功夫,他眼下哪有力气说话?

正月初一,元日朝会。

徐寄春头回列班其中,身躯僵硬,心神紧绷。

才半个时辰,他便被漫长的繁缛礼节,耗尽了心

力。

十八娘倚坐在他脚边的青砖上仰头托腮望着他:“子安你别睡着了我给你讲鬼故事。”

“嗯……”

在司礼官悠长的唱和声中十八娘清了清嗓子一个鬼故事缓缓开篇:“昔年有一书生独宿破庙。半夜倦极而眠忽闻耳畔有人低唤他睁眼一瞧竟是个脖颈上空荡荡的男子!那男子哀哀切切‘贤弟为兄没了头好苦啊好惨啊’。你且猜猜书生回了什么男鬼扭头便跑了?”

徐寄春蹙眉思忖片刻耿直回道:“我是道士?”

“书生说……”十八娘敛了笑意语气故作严肃“说……‘我没钱我才最惨’。子安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茶淡不如水人穷不如鬼!”

“人一穷鬼见嫌!”

“……”

四目相对徐寄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不合时宜的笑清晰得刺耳。

两侧官员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笑声出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诧异。

一位相熟的刑部同僚面如土色颤抖的耳语传来:“徐大人慎言!圣上正雷霆震怒啊……”

混沌褪尽徐寄春彻底醒了。

好在今日乃大朝会他站在殿门边缘离燕平帝尚远。

为帝十一载燕平帝破天荒地在元日朝会上动了真怒。

起因仅为一个白瓜。

今日的御案之上并排放着两个格格不入的白瓜。

同样搁置一月左边的贡瓜色泽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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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瓜肉发黄;右边的民瓜表皮仍深碧莹润、瓜肉完好。

对比之下判若云泥。

贡瓜不如民瓜尚能以“品种殊异”这般皮相之辩敷衍过去。

然而燕平帝昨日翻阅吏部考簿一页页看罢只觉可笑可叹。

徐寄春与荆州刺史所呈的密奏中皆言枝江县令勤恳务实、治县有方。可吏部考簿中此人却因“教化不力”四字十年间陷于“中中”泥沼仕途毫无起色。

反观伪造孝行的乐乡县令倒是因“教化有功”得以四年一迁步步高升。

枝江县令教化不力治下却是岁岁丰收民生安定。

乐乡县令教化有功辖内竟见草菅人命冤魂暗涌。

吏部考簿何其荒唐。

“查。”

天子余怒未消当日朝会仅留下一字便不顾群臣跪拜拂袖而去。

一查枝江:钦命御史再赴细核县令政绩

虚实,具册呈报。

二查吏部:敕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自上而下一查到底,以正纲纪。

一个寻常白瓜引发的微末波澜,最终卷作遮天蔽日的压城大雪。

整个年节,京城内外风声鹤唳。

吏部官员人人自危,长夜难眠。

风雪之中,因燕平帝的刻意隐瞒,白瓜的来历成了一个谜。

徐寄春置身事外,乐得清静,过得格外快活。

朝会方散,一人一鬼前脚回家换上寻常衣袍,后脚便策马扬鞭,直奔桃木村。

正巧,村后梅林开得正盛。

徐寄春以访梅为由,不时与往来村民驻足闲谈,打听过往入村的生人。

接连去了四日,果真让他打听到一桩耐人寻味的事:秦家三口殒命村中后,有村民曾瞥见几个行迹谨慎的男子,出入村中另一处荒宅。

循着村民含糊的指点,一人一鬼找到那处荒宅。

院周土墙半塌,积雪在断瓦间堆积。

徐寄春在外徘徊赏景,由十八娘入内查看。

宅内房屋窗棂多半残破,糊窗纸早已荡然无存。

唯最里一间,竟还糊着完整的窗纸。

十八娘步入屋内,满目狼藉,杂物抛洒一地。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她瞧见一张团得紧实的残破符纸,被压在倾倒的柜脚之下。

她急匆匆飘出门外,轻唤徐寄春:“子安,里面有张符纸。”

徐寄春在她的指引下,推开半掩的屋门,弯腰在柜脚下的缝隙内摸索,果然摸出一张符纸。

随着褶皱被一点点抚平,纸面上的朱砂旧痕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道长提过的邪符。”十八娘指尖虚点几处关键符纹,眉头轻蹙,“符形是对上了……但细看笔势,与秦公子腹中的那张邪符不大一样。此符,绝非出自吴肃之手。”

徐寄春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折好,放入袖中:“走,回家。我们去找师父瞧瞧。”

暮色四合,一人一鬼同乘一骑,穿行在归途的官道上。

十八娘:“我们没猜错,吴肃的确有同谋。”

同样的符,不同的笔迹,分别出现在两处荒宅。

其一归吴肃与秦融所有。

其二属于吴肃的同谋与另一位官员。

秦家三人横死后,其中一处暴露无疑。

吴肃的同谋怕祸及自身,便在官差离去后,迅速将自己那方荒宅的一切,清理得干干净净。

徐寄春

望向远处的城池轮廓,愤然道:“阳寿几何,皆由天定。可这些人为了能多喘一口气,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男女……”

行一次邪术,必有一位无辜者的性命作引。

方才,他在荒宅外探查,从几位村民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一条线索:桃木村自四、五年前起,每隔半年,便会有来历不明的马车,停在村外。

那些马车踩着子时的梆声而来,又在次日黄昏悄然离去。

车中人均以帷帽覆面,不见真容。

唯有从车帘缝隙与车窗边沿,不经意流露出的寸缕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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