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如茵发现纸条背面还有几个字。

她转过身,举到油灯下看。

【泉北无灯】

字迹属于徐渡舟。

“你派人去了泉北?”

“霍照去了。第三天夜里到的。灯灭了。山坳里有人住过的痕迹。稻草铺、炭灰、一只鞋。鞋底纳过。霍照说秀娘手上有针眼。”

乔如茵点点头,她也注意到了秀娘的手。

“但田七人不在。转移了。转移他的人留下了记号。石头底下压着一片铜片。朔方军的铠甲扣。”

乔如茵抬起头,黑眸里倏地燃起一种他从未见过却又早就料到的光亮。

徐渡舟保持着笑容:“沈铎的旧部还在活动。”

“在保人。一个一个地保。”他把背从墙上挪开。往前倾了半寸。月光从他额头滑到鼻梁,再往下,停在下巴上。

“田七是沈铎手下的校尉。沈铎死在野狼口以后,他的兵被拆散了往各处调。有人在帮这些人换身份、藏匿、转驿站。田七本来要被这个人保走,去朔方以北,出关。但调令被太后宫里截了。太后用了一道假调令,把岭南驿站改成了飞雁驿方向。接应的人在岭南等。田七被带去了飞雁驿。差了两天。”

“接应的和截他的人,走的同一条路线。一前一后。”

“太后截了田七以后——”

徐渡舟吃了口红薯,甜,他不喜欢甜的。

“就开始盯下一个了。”

他停在了这句话上,他看到,她的呼吸也要停了。

“沈云苍。”

他说完这三个字,又吃了口红薯,津津有味。

乔如茵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又看了眼徐渡舟吃得脏兮兮的手,隔着铁栏把信展开给他看。

他把脸往前凑了凑,好像想看清楚。

信在铁栏外面,他又往前挪了半寸。

她把信又往铁栏缝隙里塞了塞,整个人也往前倾,肩膀卡在两根铁栏之间,头几乎和他的头碰在一起。

她没注意到他看信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纸上,他在看她。

她的呼吸扑在他额头上,热烘烘的,带着灶房里柴火的干烈气味。

“这是沈云苍没写完的信。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北线三个驿站。第一个换马,第二个加料。第二个驿站里有一个马夫是太后的人。”

“那个驿站。”乔如茵忽然开口,“他给我的信,第三行没写完。马夫闯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写,他受伤了才会在纸上划出这么长一笔。”

徐渡舟笑了笑,他忽然看明白了一件事,而这件事又太简单,简单到不该用任何复杂的表情去配它。

“马夫伤不到他,信是马夫走了以后他封的。火漆还在,说明信没被截。马夫不敢截。驿站里有沈云苍自己的人,截信会暴露。只敢打断。”

“他只是被打断了,自己停了笔。”

这个聪明严谨的女人,能条理清晰地分析案子、识破他的伪装,却读不懂一件如此无趣的证物。

他看着她脸上的红从耳朵尖往下走,走到脖子,走到锁骨,走到衣裳遮住的地方还在往里红。像一滴红墨水滴在纸上,晕开的速度谁也管不住。

“但,这个马夫会在沈云苍的马料里掺一样东西。不让马死,但会让马跑不快。这样沈云苍就不会立刻发现问题,然后,马跑不快,他就得在飞雁驿前面那四十里无人区过夜。"

乔如茵松弛下来的心跳又提了起来。

“三波人。”

他擦干净了站着红薯皮的手。

“第一波从山壁后面出来。第二波从背后封退路。第三波站着看,他们是等沈云苍力竭来封口的。”

他的食指从她耳垂旁边划过去。指了一道弧,山壁的形状。

“第一人出刀。沈云苍的马还没停。刀从左臂或者右臂进去,他能躲过,如果躲不过,至多伤一寸半。”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肩膀划到上臂外侧。碰到了、又划开。她的袖子动了一下。

“第二波人从背后过来。他转身。虎口挨一刀。”

他的手指从空中收回,停在她的腰后头,隔了一层空气,画了个圈,然后停到她的下巴正下方。拇指朝上,食指弯曲。

他的目光很空,仿佛在模拟沈云苍转过来的方向。而她的下巴刚好在那个方向的延长线上。

月光从高窗切下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鼻梁从光里劈过去,上端是白的,下端是黑的。眼睛在暗处。

像一件没上釉的瓷,烧得太好看了,没人敢往上头描花。

“他们带刀,不带弓箭。箭镞上的铁能追溯产地。用刀查不到。”

乔如茵眉头紧皱,跟着徐渡舟的推演在脑中构建画面。

“但这些都不影响他拿刀。第三波人不靠近,站在山壁后面看,如果沈云苍手上了,他们就来补刀。如果沈云苍没事,他们就回去报信。”

他的拇指往上抬了一寸。指腹擦过她的下颌骨。

乔如茵回过神,往后缩了缩。

“还有一种情况。沈云苍把第三波报信的人也一起解决了。”

他的手收回去了,干脆利落,和伸出来时一样不打招呼。

“我已经让人去第二个驿站了。马夫今晚调走。马料不会掺东西。无人区不会有人。”

他换了手。左手从另一道铁栏缝里伸出来,撑在她旁边的墙上,把她整个人框在他两条手臂中间。他的脸离她就隔着一层空气,空气是凉的,可他的呼吸是热的。

他把声音放得又低又慢,像在说一件跟他毫不相干的事。

“你的沈大人腊月二十三晚上平安到飞雁驿。”

他的手顺着她胳膊外侧往下走,走到袖口停住了。那里破了一道口子,线头松了,他用小指勾住那根线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往外拉。

乔如茵伸手想拨开他的手指,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严丝合缝,拉开,又用另一只手拽起她的袖口,低头将那根线头咬断了。

他抬起头,眼神干干净净的。

乔如茵看着他。

这个少年在铁栏后面关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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