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的冬日总是很难熬。

每到冬日,阴湿的寒气便会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如附骨之疽般驱之不散,即便点上了融融的炭火也无济于事。

谢元华从小在会稽长大,后又在此生活了几十年,却始终不能适应。

她天生畏寒,每到冬日便手脚发凉,极易生冻疮。

从前阿姨在的时候,她总会用自己的身子帮她暖手。

阿姨走了之后,便再无人了。

谢元华就这样一年年忍了下来,忍得满手满脚都是冻疮,每到冬日这些冻疮便会流脓、溃烂,令人痛不欲生。

即便后来她被承认了谢家庶女的地位,得到了应有的照顾,手上那些丑陋的疤痕却再也去不掉了。

就如她的出身般,伴随了她的一生。

不过所幸,她终于不必再忍下去了。

她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日光渐渐暗了下去,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

床上的枯瘦妇人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

她的面容雪白,眼睑上描绘着细细的纹路,脆弱仿如透明的蝉翼,散发着淡淡的死气。

一看便知不久留于人世。

这便是如今会稽虞氏四房庶支的当家主母,从前陈郡谢氏三房的庶长女,谢元华。

虞府中人人都心知肚明,主家娘子就快要死了。

这些天来,府中的气氛一直很压抑。

然而谢元华本人却丝毫痛苦都没有。

她只觉得自己快要解脱了。

这漫长、窒息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谢元华凝视着窗外,看着雪影洁白无瑕,干净地在这尘世间飞舞着。

那样的轻盈、自在。

令人向往。

她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来,自己遇到那个人时,也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

他悄然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像一片轻柔落下的雪花,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谢元华的思绪被带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雪天。

*

建安七年,冬月。

十二岁的谢元华冒着漫天飞雪,循着那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丝竹声,悄悄前往设宴的暖阁。

此时的她还没有名字,府中诸人都含糊地称她为大娘。

“看,是那个家伎生的庶长女,大娘。”

“呸,什么庶长女,郎主根本就没承认过她,充其量不过是个野种罢了。”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第一个孩子……”

“可惜是个女儿,要是个儿子,阿朱说不定就能被抬做妾了。”

“抬做妾又有什么用,这大雪天的还不是得去暖阁里给郎君们唱歌。”

“说的也是,家伎出身也就这点用了。”

“哈哈哈……”

顶着旁人恶意的闲言碎语,衣着单薄的谢元华低着头,朝丝竹声响起的地方走去。

她很冷,手上的冻疮疼得她伸不直手,更别提穿着布鞋走在冰冷的雪地中,就像走在刀尖上。

谢元华紧紧抿着嘴,眼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前的路,几乎是在强迫自己继续行走。

她必须得去找到阿姨,谢元华心中默念着。

阿姨自从到了冬日便一直病着,即便是这样也逃不过那些贵人们的传召。

谢元华年纪还小,并不懂得那些宴席上有什么,她只知道每次阿姨应召回来便浑身伤痕累累,泪如雨下。

有好几次,阿姨抱着她流泪:“要不是为了大娘,我早就不想活了……”

谢元华听得害怕,她隐隐约约知道那些贵人们对阿姨做了不好的事。

阿姨和她本就活得辛苦,她们不能失去彼此。

正因如此,谢元华咬着牙,违背了阿姨让她绝对不要出门的命令,冒着风雪走去设宴的暖阁。

她要去求那些贵人,求他们放过自己的阿姨。

谢氏庄园面积颇大,谢元华寻着那乐声,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寻到暖阁所在之地。

此时已然天黑。

一幢灯火通明的小楼陡然出现在谢元华面前。

她屏住呼吸。

烛火透过茜纱窗,将那一片雪地都映成了淡淡的绯色,有人影在纱窗上走动,衣袂拖曳,飘忽如幻。

谢元华迷迷糊糊地想,这跟阿姨说的,玉京山上赤玉筑成的宫殿好像啊,如此华丽巍峨,神仙们大概就是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吧。

小小的人儿微微张着嘴,神往地看了一会。

因为停驻的时间有些久,谢元华的双肩上都积了一些雪。

原本悠然轻扬的丝竹声乍然奏响,节奏转快,一个空灵的女声唱起歌来。

谢元华陡然回过神来。

是阿姨的歌声!

她立刻奔向暖阁,脚下的雪被踩得窸窣作响。

强忍着手脚的冻伤,谢元华喘着粗气一路奔到暖阁门口,却立刻被看门的下人们拦下来。

“你是谁!怎敢随意闯入此处!”

谢元华被凶得心头一跳,嗫嚅了几句,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

旁边有人认出了她的脸:“是那个阿朱生的,大娘。”

“原来是她呀!她来这里做什么?”

“估计是找她阿姨吧哈哈哈……”

嘻嘻哈哈的轻笑声响起,谢元华越发低下头。

下人们笑够了,随意将她赶走,不许她在这里堵着,省得等下让人瞧见了,扫了贵人们的兴致。

谢元华只好去了侧边隐蔽的地方候着,等着开门。

乐声从窗缝里溢出来,混着酒香和炭火的暖气,在这寒冷的雪夜里凝成一团若有若无的雾。

暖阁里热闹非凡,越发衬得暖阁外的世界一片死寂。

谢元华看看自己手上流脓的冻疮,瘪着嘴,吸了吸鼻子。

有人忽然走过来。

“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走吗!”

肩膀被人猛地一搡,谢元华跪倒在地,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顿时疼得蜷起身子,却没敢出声,只死死咬住下唇,把喉间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不能叫,不然贵人们听见了会不高兴的。

谢元华强忍着眼中的泪意,心里默念着阿姨告诉她的那些规矩。

还未来得及反应,四周却忽然静了下来。

轻缓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慢慢走到了谢元华面前。

她跪在地上,忍着疼,不敢抬头看。

只听到一个轻柔如落雪的嗓音响起:

“这么冷的天,女郎何故跪在暖阁外?”

此话一出,谢元华忽地掉下一粒眼泪,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那嗓音十分年轻,听起来还带着些许稚气,似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少年。

看到她哭了,他又低声问了一句:“你的手疼吗?”

谢元华手上流脓的冻疮也被他看到了。

她的眼眶越发湿润。

许是听到外面的动静,暖阁的门打开了,一股奇异的香气混着氤氲暖气迎面袭来。

“三郎来了!快快请进!”

被称作“三郎”的小少年却未动,他看着暖阁内的人,疑惑地问道:

“谢公,这位是?”

暖阁内的喧闹声静了一瞬。

谢元华听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响起:

“……这、这是……我的庶长女……”

听起来中气不足,十分心虚。

过了几瞬,小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清润的笑意:“原是谢公的女儿,那不若请女郎进来一同暖一暖吧,瞧这手上的冻疮,若是在雪地里待久了只怕是要留疤。”

“……正是、正是……阿朱!你不必在此伺候了!带着大、大娘下去吧!”

“是!”

谢元华听到阿姨惊喜的应声。

随后她快速从暖阁中走出,颤抖着手,牵着女儿离开。

临走之前,谢元华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那双眸子亮得像浸润在一汪春水里,朝她促狭地一眨,就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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