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周说就在前一周,急诊室送来一个被钢筋刺穿胸腔的年轻人,这种“完全贯穿胸腔”的病历,绝大多数会在现场或者送往医院的途中就会因为极速失血性休克和中枢呼吸循环衰竭死亡。
伤者被紧急送到医院,由于胸腔大血管破裂口过大,即使宇哥在第一时间进行紧急开胸EDT,也没办法在短时间阻断巨大的血管喷血,最终那个伤者在抢救台上因为失血过多,心脏骤停宣告死亡。
六年前,宇哥在急诊室抢救过一个因为一氧化碳中毒送医不及时,导致爆发性心肌损伤和严重心律失常,最终抢救无效的七岁小学生。
他说,那个胸腔破裂的年轻人是六年前因为心力衰竭抢救无效那个男孩的哥哥。
听到这,曾南一罕见地怔住,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能想到的只有捐款,桑周说宇哥这些年一直在给那个家庭资助。
他说即使宇哥做心肺复苏全身湿透,也不放弃,尽管如此,他还是很自责。曾南一迫切地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他已经做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曾南一很揪心,问家属有没有为难晋美,桑周摇头,朴实的牧民家庭,他们有信仰很善良,反而感激宇哥一直以来的帮助,家庭才能正常维持生活,就在不久前,第五个孩子出生了。
认识晋美之前,她从来不会为人的事情伤心,曾南一情愿为小猫小狗叹气流泪。
但是此时此刻,因为晋美,曾南一开始变得柔软,想真心实意为那些艰难的家庭做些什么。
桑周说,因为她,晋美似乎没那么坚硬了,依旧是颗不光滑的鹅卵石,但那些棱角才是他的风格,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这个世故的世界碰撞。
他不是光滑无趣的人。
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或许命运正因为太过善待他,所以才会偶尔刻薄,人生没有一件事情是容易的,没有完美的人生。
这样在思绪里泡着,快要窒息的时候。
搁在副驾驶的手机突然亮了一瞬,曾南一回神看过去,视线开始模糊。
【宝贝,需要我去接你吗?】
曾南一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她想告诉晋美你没有错,不需要自责,更不需要为此怀疑。
她忽然想起那个暴风雨的夜晚,那时候她很怕,只一味责怪他为什么不在身边,却从没想关注过他独自沉寂的理由。
曾南一自责,她才开始学习怎样去爱一个人,很多时候狭隘自私甚至有些功利。
……
……
想了很久很久,水雾漫上眼底,世界模糊成一片虚幻的光晕,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曾南一摸过手机,在朦胧的光线里点开晋美的对话框,她不想要面对面去安慰他,即使很想抱他。
她不想在给他宽慰的时候,因为自己掉眼泪而让他感到抱歉,反过来包容她。
她深吸一口气,键盘上的字母无限放大,曾南一抹掉眼泪,手指颤抖着,发过去一段心里话。
阿宇,请用温柔的眼光看待自己,不要怀疑自己,更不要苛责。
你做得很好,你是最最优秀的急诊科医生,多多赞赏自己。
阿宇,你知道我们猫咖的名字为什么叫“野草莓之地”吗?
因为它代表着自我审视与和解。
迄今为止你都一直走在坦荡磊落的那条路上。
我说过我想你依赖我,我想孩子气的守护你,从没告诉你的,因为你,我开始变得不想和哥哥继续斗争,在爸爸面前争宠,因为阿宇你给我很多很多爱,给我很多很多宠溺,让我变得不再去追求一点偏爱。
我希望我也可以让你不再那么自省,我想你需要我,因为你是唯一的例外,我也想给你很多很多爱。
我很爱你。
……
……
曾南一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晋美第一次担心到慌张再到无措,神经紧绷到快要发疯,他给桑周打电话问周文希有没有回去。
得知两小时前已经送曾南一回去了,晋美匆忙间穿着拖鞋下楼。
他走到寂静的庭院里,一眼就看到曾南一缩在座椅上,阖着眼眸,像是睡着了。脚步走近,才看到她脸上挂着泪珠,他凝眸良久。
曾南一捧在怀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和自己的对话框。
晋美安静立在车窗前,夜灯投下几道浅淡的光晕,灯影朦胧,光线被浓墨的夜色稀释,明灭相映的世界里,他利落轮廓隐在阴影里。
眸底酸涩的情绪骤然翻涌,他克制地闭了闭眼,心底闷痛伴随着密密麻麻的暖意蔓延开来。
曾南一就像一场春雨,出现在他荒芜已久的世界,孤岛不再孤独,终于长出新的藤蔓。
这是属于他们的“野草莓之地”。
良久。
晋美抬手,轻轻叩了叩车窗。
曾南一掀开沉沉的眼皮,迷蒙视线里,突然幻化出晋美清俊的面庞。
她以为是梦,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再睁开,登时怔住,混沌的思绪一时没反应过来。
晋美弯腰,睡衣领口下肌理清晰可见,薄唇轻启,沉哑低缓的嗓音缓缓没过车窗。
和晚风一起落下。
“一一,回家睡好不好?”
……
曾南一从短暂的失神抽离出来,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此刻又开始乱拍。
眼眶涌起一阵泪意,她咬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曾南一低头默默从车上下来的那一瞬间,晋美长臂一伸,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像一件珍贵的失而复得宝物。
她心口猝然一震,泪水决堤。
晋美泛红的眼圈看住她,心脏骤然紧缩,胸口沉闷,他低头,温凉的嘴唇贴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声音涩哑:“宝贝,我真的没事。”
曾南一窝在他怀里小声抽泣,晋美抱她回家,两人坐在沙发上,他单膝撑在地上,蹲在她腿边,指腹轻轻抹过不断涌出的泪珠。
整座城市陷入沉睡,空气里流淌着安宁的气息。
曾南一抬手抹了把眼泪,低低开口,有一些抱怨:“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顿了顿,晋美握住她双手,低声说:“我不想你担心,我不愿意看到你因为我的事而流眼泪。”
沉默片刻,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宝贝,我只想让你笑。”晋美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抱歉,以后什么事情都告诉你好吗?”
听到他这样说,曾南一微微抬睫,情绪像一团浸湿的棉花卡在喉咙里,她嗓音轻颤:“可是我想你告诉我,我想跟你一起承担,不管是快乐还是烦恼。”
晋美定定看着她,目光深沉,心被狠狠攥着。
人只要睁开眼,就会有各种细小的烦恼,他对这个世界感情很淡漠,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失望,习惯独自消化情绪,像一棵生长在极寒雪山的青松,迎着风雪,无畏无惧,或许名字的意义早就告诉他,做一个无所畏惧的人。
丢在哪里都能活,丢在哪里都无所谓,一直抱着这样的态度和信条,平淡日复一日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这些他都可以接受。
但是,曾南一出现了,在蝉鸣的夜晚,在落雨的夏天,与天气无关。
她爱笑爱闹,明媚鲜活,有数不清的奇思妙想,有不会枯竭,永远向上的生命力。
晋美想,曾南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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