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些,如影随形的黏腻不安感再次顺着脚底板爬上来。

“寻微姐姐应该是去找她口中的那个故人去了。”

小鱼的思路极其清晰,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画着方位。

“昨晚,我们是一路从右院探查过来的。右边都是些偏僻的院落,守卫松懈,除了关押你的这间暗房,根本没有瞧见任何像寻微姐姐描述能够被尊称为玉兰大人的人物。”

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石桌的另一侧。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

小鱼抬起头,“主院。”

“如果何玉兰真的就是净教里那个高高在上、需要用活人纯血来供养的玉兰大人,那她就绝不可能住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偏房。她只可能在那片灯火通明守卫最森严的主院。”

相比于右院的荒凉与寂静,主院简直像是另一方天地。

这里的守卫之森严绝对不是一句空话,随处可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着净教黑色服饰的守卫,手持精钢打造的长枪,如同雕塑般立在每一个回廊的拐角,空气里玉兰花的香气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完美地掩盖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其他味道。

小鱼和初一假扮成巡逻的守卫,压低帽篷,混在两个刚换下岗的教众身后,亦步亦趋地穿过外围长廊。

“这里的守卫太密了。”

初一手一直紧紧地贴着袖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声说道。

他的袖子里一把雷击木剑,用于抵制那些锁住他法力的咒术,这剑平日里用不上,但此刻在这诡异的玉兰坡这木剑却是他的倚仗。

前日的教训,他不敢再忘。

下山一年多了,走过那么多路,遇过那么多人,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世间凶险”。

若不是小鱼……

脚下青砖的纹路一寸一寸往后移,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若不是她,只怕他此刻怕已死在暗房里,尸身被随意地丢在玉兰坡某处的角落,最后无声无息地腐烂。

而属于他的长明灯,可能会被值守的师弟会记下熄灭的时辰,次日禀报掌教师父,师父会叹一口气说一句“知道了”。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山上的弟子每年都有回不来的,或死于妖魔之口,或陷于秘境之中,师门有师门的规矩,人死如灯灭,不必追问,所以不会有人大费周章地来找他。

他会成为藏经阁某卷册子上的一行小字“某年某月,弟子初一,殁于外”,仅此而已。

再过几年,写着他名字的册簿会被新的册簿压上,新入门的弟子不会知道曾经有个叫初一的师兄,同门偶尔提起也不过是轻飘飘一句“那年没回来的那个”。

这世间,将再无一人记得他的名讳。

想到这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说不上来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走在他身侧的这个身影,把他从那条命定的轨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小鱼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些华丽的窗棂和紧闭的房门上快速扫过,这里的房间太多了,如果一间间去试,不出半刻钟就会被发现。

突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在一阵风吹过,浓郁的玉兰花香中弥散出不寻常的气息。

小鱼的眼睛猛地一亮,她循着这丝气味,目光锁定在了主院深处一座看似普通却被四个持刀守卫看守的独立小院上。

“那里。”

小鱼用气声说道,指尖在宽大的袖管里轻轻勾了勾初一的小指。

温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初一浑身一僵,他垂下眼,喉咙微微滚动。

“那院子里有东西。”

初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小院的门楣上,没有挂任何匾额,但院墙比周围的建筑都要高出数尺,墙头甚至隐隐闪烁着暗红色的符文微光。

他们对视了一眼,不需要任何言语二人同时脱离了巡逻的队伍,借着精心修剪的灌木朝着高墙深院悄然贴近。

灌木阴影里传出几声打嗝。

“出来!”

熊齐整个人都萎缩在一片阴影里,听到这声音,惊得一抖,他又下意识地打一个响亮的酒嗝。

“找……找到了……”

邀月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青石板上,一身绯色劲装,身姿利落如同一杆长枪。

“在哪里?”

熊齐抬起手,捂住高高肿起的左脸,昨天被阿蛊扇飞后槽牙的地方,此刻正随着脉搏的跳动一抽一抽地疼。

但比起脸上的疼,他觉得自己的肉更疼,心更在滴血。

为了打探问星的下落,他昨夜可是下了血本。

他先是在醉仙居定下了最贵的雅间,点了一大桌子山珍海味,硬生生拽住了那个同乡好吃好喝了一顿,只因这同乡正好和净教主殿的近身守卫住同一个通铺。

随后费尽心思又邀请同乡和通铺守卫去了下半场,为了撬开这守卫的嘴,他带她们去了无梦乡最好的戏楼,点了里面最贵的小倌来唱戏,足足花了他攒了小半年的油水钱。

银子花出去的时候,熊齐觉得自己的心尖肉都被人活生生剜下来一块。

但银子花得值,几壶极品竹叶青灌下去,主殿的守卫终于喝高了,在吹嘘教主雷霆手段的时候漏了底。

打听教主行事,他这可是要受罚的罪过,但眼前的大护法他更惹不起!

“水……水牢。”

熊齐哆嗦着嘴唇,好不容易才将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邀月,生怕这位女煞星一个不高兴,直接拔剑抹了他的脖子。

“问星大人……被教主……罚去了水牢里。”

“铮——”轻微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熊齐看到邀月腰间的长剑被拇指本能地顶出了一寸剑鞘,他吓得一抖,顺势跪下:“大护法,这,这,这真的不能怪小人……”

邀月垂眼,凝视哭作一团的人,缓缓松开扣在剑柄上的手,修长的指骨因为方才过度用力泛出惨淡的苍白。

水牢。

身为净教的大护法,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水牢”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牢房,这是净教总坛地下最深处最肮脏的极刑之地。

水牢常年不见天日,灌满了从地下暗河引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水,水中不仅泡着历代死囚腐烂的尸骨,还被阿蛊那个老毒物倾倒了无数阴毒的蛊虫和水蛭。

水寒彻骨,毒蚀肌肤。

若非犯了背叛教门欺师灭祖这样十恶不赦的大错,教主绝不会将人投入水牢。

那是一个进去一天,就能剥掉活人一层皮的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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