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奇怪地看了看她,又悄悄扭头看了看官船上的宁潜,最后脸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神情,那种神情夹杂着困惑、惊讶和一丝带着动摇的怀疑。
和畅的目光也在她和宁潜之间转,只能找出一个她觉得最靠谱的猜测:“宁大人要你做什么吗?”
她说话声音小,被风声一吹,好像什么都没有,但柳娘耳朵尖,她立刻撇清关系:“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觉得你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和畅皱眉道:“我感觉你在揣摩他的想法,一般下属才会这么做,我就觉得他是不是要求了你什么。”
柳娘轻轻吸一口气,她是在揣摩宁潜的想法没错,但这个推测未免太偏僻了:“你没觉得,他不太高兴吗?”
和畅没觉得,她看到宁潜的时候,他的表情都差不太多,她轻轻摇摇头。
柳娘这下确信了,这位宁大人就是看她不爽,她直接跟和畅挑明:“宁大人好像在吃醋。”
和畅沉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他喜欢你?”
柳娘:“……”她美眸狠狠瞪了和畅一眼:“是刚刚下扶梯的时候,你扶了我一把,害得我被他记恨了!”
和畅不明所以,她扶柳娘,纯粹是看她在牢里待得一脸菜色,走路的时候飘飘忽忽,怕她摔在船上,才临时撑了一把,真没别的想法。她又看向宁潜,宁潜向她弯了弯眼睛,紧接着旁边的副使目光就像刀一样劈过来,对上了和畅坦荡的视线。
和畅和副使目光甫一相对,忽然想起吉娘子叮嘱说不能盯着当官的眼睛看,又赶紧挪开,反而有了一股心虚。
副使“呵”一声,宁潜不为所动。
但陪同下船的官兵执行了副使的命令,催柳娘赶紧去前头领路。
柳娘不再多说,径直走到船头,忽然脱下外衫,只留一件里衣,其余水兵都吓了一跳,和畅闪身上前,按住了柳娘。
柳娘高声道:“大人,民女需要下水探路!”
还没等官船给出什么回复,和畅就找来一卷麻绳,对柳娘道:“手抬一下。”
柳娘没有反抗,乖乖抬手。和畅把绳子从柳娘腰后绕过去,在腰侧打了双套结,留出两指宽的余量。双套结会越拉越紧,但不会滑脱,也不会勒伤皮肉。她又把绳头从柳娘背后绕到胸前,交叉后拉回背后,在脊背处打了一个死结。
她对副使道:“大人,绳头在背后,在水中不可能反手解结。只要船上拉紧绳子,绳结就会拽住腰,跑不掉。”
副使一愣,这个结跟绑囚犯的完全不一样,他闻所未闻,看向宁潜:“这也是你教的?”
宁潜作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哪会这个:“不是,我不会。”
副使若有所思,但和畅拉了一下绳子,试了试松紧,又在双套结上垫了块叠好的粗布,小声道:“垫着不容易勒伤。”
柳娘低头看着腰上的绳结,没说话。
和畅拿着绳子的另一头,但绳子很长,所以她也分了一段给水师把头,又对柳娘说:“若是在水下抽筋,或者被暗流水草卷住,你就拽两下绳子,我会把你拉上来。”
柳娘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说完,柳娘转身跳进水里,绳子一下拉出去好远,把头连忙把绳子在手上又绕了一圈。前面刚一拉紧,柳娘像一条蛇一样滑入水中,滑动的动作极其轻微,在船只运行自然的噪音之下,几乎没有声音。若不是大白天,只怕很难发现踪迹,怨不得和畅那天晚上根本找不到他们在哪。
她一路划到前面的窄口处,先是往右边探了探,屏息下水,再浮出水面时,她喊:“大人,这边是石头底,船不容易陷,但底高的过不去。”
接着,她又重复前面的动作,左边搅起一摊浑黄的泥沙,让岸上的人都能明显看到那一片的泥泞,才说:“这边都是沙底,日后用官船清淤就好过。”
接着,和畅明显感觉手上的绳子绷了一下,划出去一大步,这次她下水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久到和畅都按捺不住,想把她拽上来,柳娘终于重新露头了:“大人,沙底是三尺厚,石底有尖角,前头二尺有漩涡。”
水师把头示意窄口附近的水兵验证,水兵把长长短短的竹竿插到水底验证,然后向水师把头比了个圈,从水师把头惊讶的反应来看,显然柳娘说的是对的。
距离柳娘下水已经过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和畅担心她支持不住,想招呼她上来,就听到副使问:“是以后每次开航,你都要下水探路吗?”
柳娘泡在水里,整个人的脸有些苍白,但她泰然自若道:“是,古水道变幻莫测,漩涡、暗流的位置时时变幻,连带着移动泥沙的位置。即使是我们,若想平安通过,也每次都要派人下水。”
副使不置可否:“那万一被水流卷走了怎么办?”
“那就变成这方河神的祭品,也能得到一阵子的太平。”柳娘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细微的颤抖由绳子传递到和畅手边,她抬起头:“严大人,江里水寒,既已明了路线,就让柳娘上来吧。”
副使站在船头看了一会,才勉为其难道:“上来吧。”
和畅悄悄往一旁的水师把头:“大人,民女想请教您一件事。”
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柳娘:“和掌柜请问。”
“像古水道这样的河,水情变化,真的每次下水都要派人去探吗?”
把头沉默了片刻,权衡了一番,说:“不至于,河道变化再大,也有规律。春汛水浑,秋汛水清。石块的位置也不会轻易挪动。老船工只要走过几次,一般都能记个大概,不会每次都要下水。”
水师把头又立刻补了一句:“不过古水道多年没人走过,水底下变了多少,也搞不清楚,所以这次才要来勘探。头一两句下水摸一摸,是应该的。”
但柳娘他们可不是头一回,她们已经在这条水道里藏了一年多了。和畅看着柳娘,稍微一思忖,大概明白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柳娘应了一声,拉着绳子,不一会儿就游到了船边,和畅赶紧伸手把人捞起来。江水湿滑,和畅第一下差点没抓住,后来反手攥紧,就能感觉到柳娘确实是在细微打抖。
商船上带了一套她的换洗衣物,和畅把人带进客舱,把自己的干衣服递过去。
柳娘有些犹豫:“我之前穿的囚服……”
和畅道:“等会生火烤一烤再穿,总不能让你冻死在这里。”
柳娘柔柔弱弱地向她凄惨一笑,背对着和畅换衣服,但和畅没挪开视线,而是忽然问:“你说每次开船都要派人下水去摸,是想证明你们对这片河水的重要性吗?只要你们,或者说你,还对这条河道有用,副使不能直接下令把你们杀了?”
柳娘背对着她擦拭身上的水珠,闻言一顿,十分冷淡地说:“我们往常一向如此,不知和掌柜什么意思。”
和畅道:“那天在水上追你们,我几乎没有听到你们的动静,你们还能兵分几路逃走,可见对这片水域极为熟悉。而且在你们的画舫上查到了清淤和割水草的工具,可见你们平常也会对河道进行一定的整修。再者,我刚刚问了水师把头,河道再怎么变,总有一定的规律,不可能每次都要下水。没那么多人和功夫。”
她把柳娘所有能辩解的话都堵住了,柳娘手一顿,忽然把里面的衣服直接丢到和畅脸上,和畅的动作更快,把衣服从脸上摘下,就听到柳娘冷冷地说:“把我的衣服还我。”
“……一码归一码,你别着凉了。”和畅重新把自己的衣服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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