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山间晨雾未散。

十八娘如往常一般,下山入城。

可一出门,她竟撞见相里闻正站在牡丹花盆旁赏花。

逾期不归,乃浮山楼大忌,会折损鬼的功德。

唯有向地府奉上一笔冥财,以此填补功德缺口,方能确保投胎之路无碍。

她在外四日,理应交四百两冥财。

整整四百两冥财!

她一个穷鬼,如何舍得?

唯恐相里闻想起这桩事,十八娘只能心虚地低头溜走,企图蒙混过关。

谁知,就在擦肩而过的一刹,相里闻毫无征兆地转身伸手,一把搭在她的肩头。

他的力道虽不轻不重,十八娘却惊得浑身一僵。

相里闻:“那个……”

听他语气尚好,十八娘缓缓转动脖子,央求道:“相里大人,我近来没钱,你能否宽限几年,让我再攒攒冥财?”

她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投胎,功德哪有冥财重要。

四目相对,相里闻极力扯出一个自认为无比和煦的笑:“嗯,本官知道了。”

素日里不苟言笑的活阎王,突然对自己咧嘴一笑?

十八娘吓得魂飞魄散,踉跄连退几步,捂着脸夺路而逃。

她都乖乖答应不见徐寄春了,这相里闻怎么还变着法子吓鬼!

她一路狂奔,直至跑进徐寄春的宅子,仍心有余悸:“相里闻不愧是大官,最懂如何折磨鬼。他一笑,我今夜哪敢睁眼睡觉?”

果然,作贼人心虚,鬼亦不能做坏事。

这冒名索祭,不劳而获之事,她日后再也不做了。

房中的徐寄春只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却半句言语也无。他心下一紧,赶忙撂下手中的书卷,想也未想便推门而出。

十八娘发丝凌乱,靠在柱子旁喘气。

他的目光与她泪湿的双眼对上。

对视不过片刻,他上前半步,欲将她揽入怀中。

可惜,他伸出的手穿过她,落了个空。

他的眼中闪过失望,十八娘努力扬起笑脸:“子安,我没事。昨夜楼中鬼故事会,鹤仙讲的鬼故事特别可怕,我做了一宿的噩梦。”

她在笑,却笑得勉强。

徐寄春辨不出她话中的真假,只好宽慰道:“你日后捂着耳朵听,不要听全。”

十八娘憋住泪水,含笑点头:“嗯,听你的。”

“走吧,我们去查案。”

“又有案子

了吗?”

“唉有两个商人**。”

“两个商人死亡怎会惊动刑部?”

“他们死后只过了一夜便成了干尸。”

“啊?”

昨日十八娘走后徐寄春随陆修晏前往武府用膳。

席间武飞玦透露京中出了一桩诡案。

前些日子两名入京商人先后暴毙。

彼此并不相识更无交集死因却离奇得如出一辙。

两人在遇害前一切如常行动言语皆无异状。

然而仅仅一夜之间他们的血肉莫名枯竭皱缩成两具面目狰狞的干尸。

多名仵作反复查验后俱回禀称:两具干尸肤如鞣皮未见腐烂常象。观其情状绝非新丧应是死于三年前的旱季且尸身一直封存于绝燥之地。

可这二人变为枯槁干尸前明明都曾与人饮酒谈笑。

众目睽睽如何作假?又怎会已死三年之久?

顺王墓被盗案、金吾卫大将军**案。

两桩案子一件比一件棘手刑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旧案未解新案又至。

武飞玦深感千头万绪频频唉声叹气。

昨夜武府的事讲到此处徐寄春忽地闭嘴不言。

十八娘后知后觉抬头:“你想为武大人解忧才主动接了这桩案子吗?”

徐寄春眸光一暗摇头道:“这案子古怪我很有兴趣当即提出今日回刑部销假查案。但武大人执意不允是武太傅开了金口才让他改了主意。”

他实在琢磨不透武太傅的用意。

只是老者投来的那道目光深沉难辨

那目光里藏着无尽的惋惜全然不似看他倒像是正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十八娘:“你别多想许是武太傅看好你。”

徐寄春轻笑话锋一转与她说起一件好事:“你走后不久裴将军的兄长特意追出来承诺下月便能将建慈幼院的四成银子悉数交给我们。”

一提到下月十八娘逐渐有些心不在焉。

索祭的法术失效后她又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那座慈幼院她终究是看不到了。

徐寄春自语半晌身侧始终安静如初。

他扭头见她茫然地目视远方奇怪道:“你怎么了?”

十八娘回神绽开笑容:“没什么。子安谢谢你帮喜娘实现了心愿。”

见她笑

了,徐寄春也跟着笑:“百里铃是你先找到的,这笔酬金自然归你。十八娘,是你帮喜娘实现了心愿。

一人一鬼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相视而笑。

“等慈幼院建好,我们再去柘城,再去柘山赏花,好不好?

“好。

“子安,没关系,我可以跟着你去。

十八娘落寞又心酸地想。

谈笑间,发现第二名死者的满月邸店到了。

满月邸店在南市思顺坊,掌柜是胡人,门前往来也多是高鼻深目的胡商。

第二名死者,名白阿吉,龟兹人,五十岁。

一个月前,他随一队商队来到京城。后经另一名龟兹同乡牵线,从北市来到南市,入住满月邸店二楼的客房。

九月廿七日酉时二刻,白阿吉自外归来,如常上楼。

当夜,邸店内风平浪静。

九月廿八日巳时初,邸店掌柜引客上楼,行至白阿吉房外,见摆在门外的早膳仍原封未动。

他疑心白阿吉心怀不满,才赌气不动膳食。

待安顿好新客,他堆起笑意折返,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外。

岂料,他好言好语说了一炷香,房中的白阿吉却一声不吭。

一想到白阿吉还赊着大笔房钱,担心怠慢的不安顷刻化为钱财落空的惊惧。他再不敢耽搁,立马唤来小二,合力破门而入。

两人一入房,见床上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

小二以为白阿吉醉酒未醒,笑着打趣道:“掌柜,您也太急了,客人好端端在床上躺着呢,许是又喝多了。

隔着床帐看不真切,反叫人心生忐忑。

掌柜生怕白阿吉出事,迟疑着挪步上前,欲看个分明。

这一看不要紧,只一眼,他便骇得魂飞九天,直接瘫坐在地。

因为床上好端端躺着的,不是白阿吉,甚至不是人,而是一具可怖的干尸!

起初,掌柜与小二互相宽慰,认定干尸是白阿吉为讹钱设下的骗局。直到二人辨出干尸脸上那道熟悉的狰狞刀疤,才确定干尸确系白阿吉。

十八娘不解道:“这个白阿吉很穷吗?为何掌柜老是担心他想赖账。

对于她的问题,徐寄春原话复述,让满月邸店的掌柜自己回答。

掌柜入京三十余载,一口流利圆熟的官话,吐字腔调皆与京城人无异:“小人并非胡乱揣测客人为人,实因白阿吉没钱了。

徐寄春:“没钱是何意

?”

掌柜叹气:“唉他被人做局输了个精光。”

白阿吉死前半月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掌柜听其同乡私下之言才知他交友不慎被人骗去赌坊。

一场神仙局一伙骗子精心设套让白阿吉先赢后输最后血本无归。

等白阿吉的同乡听闻消息赶去赌坊白阿吉已被骗子们榨了个分文不剩。

徐寄春:“他没有报官吗?”

二楼客房外掌柜一边开门一边回话:“专门在城外荒郊野岭为他设的赌局骗子一得手便跑了。”

白阿吉的干尸与随身行囊已被官差一并收走。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房中转了一圈只在桌底发现几张揉成一团的废纸。

观纸上所写似乎出自某本账簿?

“商人嘛账目自然得详细。”掌柜在旁解惑言语间提到一个人“住在状元楼的何潘义和白阿吉结伴入京他常邀白阿吉外出吃酒。”

徐寄春收起纸拜别掌柜下楼出门。

状元楼在安业坊第一名死者则死在城外荒宅。

十八娘原本打算先陪徐寄春去状元楼问话再出城探查荒宅。

两件事办妥恰是酉时之后她正好顺路回家。

结果一人一鬼刚走出思顺坊。

徐寄春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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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一眼认出迎面而来的黑袍男子竟是相里闻:“快走你仇人来了!”

相里闻要入城他们只得出城。

一路出城十八娘一路诉苦:“他都快把浮山楼当自个家了真不知到底是谁把他招来的!”

徐寄春小心翼翼问出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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