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时间一晃而过,贺家两位郎君出征前的样子,贺家父母与贺锦元依然记得清晰。
那时边境传来战报,外敌多次派人侵扰边防将士,且有集结大军,准备进攻的倾向。此后接连数月,日日骚扰。
直到某天晚上,敌军照常派人假意交火,守卫人员以为如往常那般,随便打两下,敌方就会撤军。于是,等他发现敌军这次是动真格的时候,城已经破了。
敌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拿下七座城池后,攻势才稍有缓和。
贺家两位郎君便是在这时应召参军入伍,决意要为百姓夺回家园,报仇雪恨。此时的贺锦鸿尚且十八岁,贺锦书年龄十七。
出发那天,贺氏兄弟穿戴整齐,行走于行列之中。贺氏父母站在送别队伍里,目光一点点描绘着儿子们的模样。
喝彩声,祝福声不绝于耳。鲜花洒在儿郎们的身上,带着露水,带着祝福。人们欢声笑语,送别这支承载希望的军队。
贺锦鸿轻微撞了下贺锦书,示意他看向一边。而那里,正是贺氏父母的方向。贺锦书趁着周围人不注意,悄悄地向父母招招手。
贺夫人忍了许久的泪水,当即便落下来,小小的啜泣声掩盖在人群的欢呼之中,不见踪影。贺弘文将贺夫人揽在怀中,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贺夫人,安慰她的情绪。
城池接连失陷的战报传到行军队伍中,儿郎们心中都堵着一口气。直到他们奔赴前线,打赢了第一场仗,一举夺回一座城后,这口气才缓缓吐出。
他们将敌军的头颅高高悬挂在城门,以慰亡魂。
幸存的人从废墟走出,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一排头颅。正中间的那颗,在前几天亲手杀了他们的亲人。血水自高处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又汇聚在一起。
不知是谁一声啜泣,人们渐渐回过神。倒塌的房屋,燃烧后的破败,死去的亲人,刻骨的仇恨……哭声越来越大,痛苦顺着泪水与血坑混在一起,震得天空都一声惊雷。
这还是赤沙镇第一次下如此大的雨。
雨珠沉甸甸的,砸在地上,滋润干涸的土地。砸在废墟上,冲刷战火的痕迹。砸在人心里,浇灭了儿郎们骄矜的心火。
他们沉默着,那口气又回来了,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此后五年里,这支军队如神话般逢战必胜,从无败绩,失去的城池,他们亲手一一拿了回来。
当他们兵临风砾城——那座第一个失陷的城池,他们紧咬着牙,眼中怒火熊熊。激烈地交战后,风砾城顺利收回,而他们欢喜过后又是哀伤。
遍地的尸体,又是谁家女儿,谁家儿子?
他们拖着贺锦鸿和贺锦书的尸体,将他们葬在风砾城门下。这是他们夺回来的荣誉,合该由他们继续看着它一点点重新繁荣。
贺锦元最先得知的消息。
小货郎在街上吆喝着军队要班师回朝,贺锦元竖着耳朵一听,是哥哥们的军队,当即就翻墙跑去了平洲城门口。
城门口早已站满了百姓,恍惚间,亦如他们即将出征时的场景。贺锦元骑在树枝上,在高处扫过一张张面孔。
没有,都没有。
他从树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队伍里,随便抓住一个人就问:“我哥哥呢?你见过贺锦鸿贺锦书没有,他们没回来吗?”
那人的笑一点点凝固,从怀里掏啊掏,掏出沾着血写了一半的信,还有一件外衣,郑重地交给贺锦元。
那血红色刺眼,贺锦元突然感觉不到双手的知觉了。他手上捧着的好像不是一件轻飘飘的信纸,而是重似千钧的陨铁。
他不知道怎么和父母说,他以为母亲一定会大哭一场,然后昏过去,毕竟哥哥们出征那天就是这样。
但是当贺夫人真的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却格外地平静,静得贺锦元都有些害怕。贺夫人如没事人一样,操办着葬礼,又如旁人一般正常生活,甚至贺弘文在葬礼上失态离去时,她还能继续主持。
一直到哥哥们离世一年后,那天她与贺弘文彻夜商讨了什么事,第二天便发了热。这病一直烧了小半个月,连大夫都暗示着准备后事了,她却奇迹般康复了。
旁人都说,是两个儿子的功绩感动了上天,老天要留下英雄之母。众说纷纭,真相不得而知。
万迎雪与岑云度安静地听贺锦元讲述这段埋藏心底的往事,神色复杂。半晌后,万迎雪问道:“贺夫人与贺弘文谈了什么你知道吗?”
贺锦元摇摇头:“我当时在院子里透风,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多听。”
万迎雪:“贺弘文与卢远的交易明显与贺家两位郎君有关,于应进是卢远的人,从一年前开始大肆敛财,贺弘文作为通判很难不知情,但是他选择遮掩而不是上报。说不准,贺弘文与贺夫人说的事,就是卢远给出的筹码。”
贺锦元:“!”
“早知道我当时就去听一听了!”他急切说道,“我们现在要如何知道筹码是什么呢?”
岑云度淡声道:“他们达成了什么条件我们以后再去调查,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运银通道在哪里,卢远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没错,把卢远查清楚,筹码是什么自然知道了。”万迎雪附和道,她接着说,“今晚我们去探一探贺府,看看有没有线索。”
贺锦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后,他突然想起什么,顿时眉飞色舞:“迎雪姐,你刚才太厉害了,一鞭子就把桌子劈开了!要我看,就应该劈他纱笠上,整天戴着那个破帽子,长得有多见不得人?!”
万迎雪轻轻摇头:“不可,如今我们还没有摸清他的底细,贸然挑衅对我们百害无一利。”
贺锦元叹口气:“好吧,不过你们的马是从哪来的,我记得我们下山没骑马啊?”
“当然是姑奶奶送过来的!”声音自远处响起,贺锦元没抬头就知道是谁了。
“阙双滢,你的脑子还能想到放马?”贺锦元话都不用想,肌肉记忆脱口而出。
果不其然,阙双滢气得龇牙咧嘴:“哈,早知道你这样子我就该把马圈锁死,我搬个椅子坐马圈门口,一匹马都不放出来!”
毕竟阙双滢救他有功,贺锦元觉得还是要感谢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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